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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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太極殿時,殿內正熱鬧。

皇帝蕭臨淵坐在龍椅上,臉色不大好看。

太子蕭承璟站在御階下,一身杏黃蟒袍,眉目俊朗,神情倨傲。

他身後站着幾個世家子弟,個個低着頭,脣角卻藏着笑。

殿中跪着一名女子。

她穿着新科狀元的紅袍,脊背挺得筆直,額頭有一處擦傷,血跡已經幹了。

想來是在放榜樓前被人推搡過。

她就是謝拂衣。

我走進殿內時,滿殿聲音齊齊斷了。

皇帝立刻起身:“母后怎麼來了?”

“哀家聽說大梁出了第一位女狀元,心中歡喜,便來看看。”

我慢悠悠走上前,沒看皇帝,先看向謝拂衣。

“抬起頭來。”

謝拂衣抬頭。

她年紀很輕,眉眼清正,眼底有壓不住的怒火,卻沒有半點怯意。

好。

我當年挑女官,也愛挑這種眼睛亮的。

“文章是你自己寫的?”

謝拂衣叩首:“回太后娘娘,是。”

“策論也是你自己答的?”

“是。”

“可有舞弊?”

“沒有。”

我笑了笑:“那便站起來。大梁的狀元,跪久了不好看。”

謝拂衣怔了一下,隨即謝恩起身。

太子臉色微變。

“皇祖母,此女雖得狀元,卻在放榜樓前煽動百姓,辱罵朝廷命官,孫兒不過訓誡幾句。”

我這纔看向他。

“訓誡?”

蕭承璟挺直腰背:“女子本不該入朝爲官。皇祖母當年開女學,或許是權宜之計,可如今國泰民安,何必再讓女子拋頭露面,與男子爭位?”

他說得理直氣壯。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小時候。

粉雕玉琢的一團,抱着我的膝蓋喊皇祖母,說以後要做大梁最英明的太子。

那時我還覺得,這孩子眼睛清亮,像他父皇。

如今看來,小時候眼睛清亮,長大後也未必長腦子。

“承璟,你讀過《大梁律》嗎?”

蕭承璟一愣:“自然讀過。”

“《大梁律》第三十七條,女子可入學,可科舉,可授官,是誰定的?”

蕭承璟抿脣:“是皇祖母攝政時所定。”

“你既知道,還敢當衆說女子只配生孩子,是說哀家當年定錯了律,還是說你想廢了這條律?”

殿內衆人臉色驟變。

蕭承璟跪下:“孫兒不敢。”

“不敢?”

我低笑一聲:“哀家看你很敢。”

站在一旁的禮部尚書沈懷謙忽然出列。

“太后娘娘,太子年輕氣盛,言語有失,可到底是爲朝廷體統着想。”

“女子爲官一事,朝野議論多年,太子不過說出了天下讀書人的憂慮。”

我轉頭看向他。

沈懷謙是沈家人。

三十二年前反對女學最兇的,是他父親。

他父親後來死在流放路上,屍骨都沒能回京。

原來沈家還沒長記性。

“天下讀書人的憂慮?”

我緩緩坐到皇帝讓出的椅上,手指輕敲扶手。

“來,你說給哀家聽聽,天下讀書人憂慮甚麼?”

沈懷謙低頭:“憂慮女子入仕,會亂綱常,壞風氣,奪男子仕途。”

“奪?”

我笑了:“考不過便說被奪,沈大人這話,倒像小孩輸了棋,掀桌哭鬧。”

殿中有人忍不住低笑,又立刻憋住。

沈懷謙臉色一僵。

太子猛地抬頭:“皇祖母何必羞辱沈大人?難道滿朝文武,還不如一個謝拂衣?”

“今日殿試,謝拂衣文章第一,策論第一,她自然比你身後那幾個廢物強。”

我語氣平淡。

太子身後的幾名世家子弟臉都綠了。

其中一人忍不住道:“太后娘娘慎言,臣等皆是名門之後......”

“名門之後?”

我抬眼看他。

“你祖父當年跪在午門外求哀家饒命時,也是這麼說的。”

那人膝蓋一軟,撲通跪了下去。

殿內徹底靜了。

我看向皇帝。

“皇帝,你怎麼說?”

皇帝額角滲出細汗。

“母后,承璟確有失言,朕會罰他閉門思過。”

“只是失言?”

我輕輕笑了。

“那哀家今日若不來,謝拂衣是不是就要被革去功名?”

皇帝臉色一變。

謝拂衣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我懂了。

我這兒子,果然長大了。

長大到學會瞞着我,拆我親手鋪下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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