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媽是百萬粉絲網紅育兒博主,靠 “打壓式教育” 爆紅。
而我,是她直播間最聽話的活人教具。
五歲,她給我買了條新裙子,又當面剪碎,美其名曰教我 “珍惜”。
七歲,她把我丟進深夜荒山,只爲給學員演示 “練膽”。
十歲這年冬天,我燒到39度,她把我鎖在零下十度的陽臺。
我拼命拍門,嗓子喊到嘶啞。
她只淡淡回頭,對着鏡頭笑:
“看,這就是抗壓能力差,明顯裝病逃避訓練。”
爸爸想放我進屋,被她一把推開:
“別動!這次廣告費30萬,你現在開門就得賠雙倍!”
“現在的孩子太嬌氣,一點苦都吃不了!”
我渾身冰冷,越來越喘不上氣。
媽媽,我真的不是裝的。
失去意識的那一刻,我在心裏輕輕說:
媽媽,這次就用我的命,換你的流量吧。
1.
“晚晚,站直了,別老是縮着脖子。”
“直播間會有好多叔叔阿姨看着你的,你現在這樣子,怎麼體現媽媽的教育成果?”
媽媽的聲音穿過玻璃,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懾。
我想開口說話,可喉嚨裏卻發不出聲響。
我視線裏的客廳傢俱已經有了重影。
“媽......我真的難受......”
我顫抖着伸出凍得發紫的手,貼在玻璃窗上。
“讓我進去好不好?我保證......以後一定聽話,不惹你生氣了。”
我用力地睜大眼睛,試圖讓媽媽看到我眼神裏的哀求。
以前只要我表現得足夠乖,媽媽偶爾也會摸摸我的頭,給我一顆糖。
可媽媽連頭都沒抬,她正忙着給直播間掛鏈接。
“晚晚,這就是媽媽常說的‘習得性無助’。”
她終於抬頭看向我,嘴角掛着她招牌式的溫柔微笑。
“媽媽的書裏寫得很明白,當孩子想要逃避困難時,大腦就會自動模擬出‘生病’的假象。”
“你現在感覺難受,其實就是你潛意識裏的懶蟲在作祟。”
“你看人家世界首富,都70多歲了,冬天照樣下水游泳呢,要不人家能成功呢。”
“乖哦,聽話,深呼吸,只是這點困難不算甚麼的。”
她轉過身,熟練地按下了直播開啓鍵。
“歡迎大家進入林老師的育兒直播間。”
“今天我們要實操的,是《意志力訓練:如何打破孩子的‘溫室效應’》。”
彈幕瞬間像潮水般湧過:
【我去,這是甚麼直播間,大冬天的給孩子關外頭?!】
【林老師終於開播了!支持挫折教育!現在的孩子就是太嬌氣了!】
【晚晚真聽話,大冷天的在陽臺站着,一看就是林老師教導有方。】
看着那些叫好的彈幕,我的胸口一陣劇痛。
那種感覺就像有一隻巨大的手在死死攥着我的心臟。
我支撐不住,身體順着玻璃滑跪在地上,發出劇烈的咳嗽聲。
“咳!咳咳咳!”
我感覺到有一股熱流湧上喉嚨,我想告訴媽媽,我好像呼吸不上來了。
可媽媽卻對着鏡頭,一臉遺憾地嘆了口氣:
“這就是典型的‘表演型人格’的孩子。”
“爲了逃避訓練,她甚至能精準地控制自己的咳嗽節奏。”
“這就是我常說的,孩子如果不從小打壓,長大後個個都是影帝影后。”
“大家千萬不要被孩子的表象迷惑,要狠得下心,才能換來她的成長。”
直播間裏一片叫好:
【林老師一眼識破,牛逼!】
【我咋感覺這個孩子是真的不舒服呢】
【長見識了,原來孩子裝病能裝得這麼像,差點就被騙了。】
我拼命地搖頭,眼淚砸在冰涼的瓷磚上,瞬間就沒了熱氣。
我不是在演戲,我是真的難受啊媽媽。
你爲甚麼就不信我呢!
就在這時,大門後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是爸爸。
爸爸果然還是心疼我的,要來救我了。
我隔着玻璃,像溺水的人看着最後一根浮木,用盡全力拍打着窗戶:
“爸爸......救我......我真的難受......”
“老婆,天氣這麼冷,晚晚還發着燒呢,差不多得了。”
“就是因爲發燒才適合今天這個題材!發燒了正好給她降溫退燒!你別管了!我有分寸。”
爸爸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他避開了我的目光。
最後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退到了鏡頭拍不到的陰影裏。
“就......就這一次,別弄太久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最後一塊巨石,徹底壓垮了我所有的希望。
媽媽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她重新轉過頭,對着直播間在線的五萬粉絲,語氣激昂:
“剛纔晚晚爸爸也在考驗晚晚,這就是家庭教育的同步性。”
“好了,接下來是升級教學。”
她彎下腰,從茶几下面拖出了一個盛滿了冰塊和涼水的塑料盆。
“晚晚,把手和腳放進去泡着。”
她推開一條縫,將那盆刺骨的冰水踢到了我的腳邊。
“泡在裏面十分鐘,完成了媽媽就讓你進來。”
2.
冰水沒過了我的手腳。
那一刻,我感覺像是有萬根鋼針扎進了骨髓。
“對,就是這樣,保持住。”
媽媽舉着手機,鏡頭幾乎要貼到我的臉上。
“雖然過程有點痛苦,但這是孩子想要成功的必經之路。”
“孩子小不懂事,但是我們做家長的一定要狠下心來啊!”
直播間裏的禮物特效不斷閃爍,遮住了我發紫的臉。
我感覺到心臟跳得極快,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味。
“救......救......”
我拼命地看向客廳裏的爸爸。
他坐在沙發邊緣,低着頭擺弄着手機。
他聽到了我的求救,脊背僵了僵,卻始終沒有抬起頭看我一眼。
就在我以爲自己要死了的時候。
耳邊傳來了尖銳的警笛聲。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緊鎖,語氣裏透出不悅:
“誰報的警?誰叫的救護車?這不是胡鬧嗎!”
媽媽第一時間安撫起直播間:
“大家別擔心,可能是鄰居不理解我們的教育方式。”
“我去處理一下,正好帶大家看看,一位優秀的教育者是如何面對外界質疑的。”
媽媽氣勢洶洶地衝下了樓。
我癱軟在冰水盆邊,從陽臺往下看。
我看到門口聚集了很多人。
鄰居張奶奶指着我們家的陽臺,急得直跺腳:
“你們快救救孩子吧!我看她被關在外面好久了,凍得臉都青了!”
醫生和護士推着擔架想往單元門裏衝。
卻被媽媽張開雙臂死死攔在了門口,大聲怒喝道:
“站住!誰準你們進去的?”
“我是這孩子的親生母親!”
“她根本就啥事沒有,都是裝的!”
帶隊的醫生是個中年人,他眉頭緊鎖:
“家長,鄰居報警說孩子呼吸困難,疑似休克,請你立刻讓開!”
媽媽冷笑一聲,直接把手機屏幕對準了醫生的臉:
“大家快看啊,現在的醫療機構爲了創收,連這種藉口都找得出來。”
“我女兒剛纔還在跟我互動,怎麼可能休克?”
“你們是想利用我這個網紅博主的熱度來碰瓷吧!”
直播間裏的粉絲也跟着瘋狂帶節奏:
【支持林老師!現在的醫生心都可黑了!隨隨便便看個病都得好幾百!】
【林老師加油,別讓這些外行毀了晚晚的前途!】
【看孩子這樣也不像裝的啊,保險起見,至少先送醫院吧......】
圍觀的路人裏,竟然也有人開始動搖。
“是啊,這林老師可是網紅大博主,國際心理學泰斗沈教授的親傳弟子,總不會害親閨女吧?”
“現在的孩子確實嬌氣,說不定真是在演戲嘞。”
看着那些指指點點的人羣。
聽着媽媽那套滴水不漏的歪理。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媽媽,我就要死了,你真的看不見嗎?
“夠了!”
說話的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實習醫生。
他在媽媽和帶隊醫生爭吵的時候,繞過人羣,看到了我。
“老師!你看那個孩子!”
他指着我的方向,聲音都在發抖。
“那是典型的缺氧性紫紺!再不救人就來不及了!”
媽媽臉色一變。
“你個小毛孩子懂甚麼?你能有我專業?”
媽媽一邊罵,一邊試圖去搶奪路人錄像的手機。
“不許拍!這是我的家事!你們這是侵犯肖像權!”
那個年輕醫生根本不理會她。
猛地推開媽媽。
搶過護士手裏的急救箱就往樓上衝。
“你給我回來!你這是入室搶劫!”
媽媽在後面猛追着,還在直播。
“大家幫我作證,這個醫生強闖民宅!”
我模糊的視線裏。
看到陽臺的門被人從外面暴力踹開。
那個年輕醫生衝到我身邊,蹲下看我。
“混蛋......這媽咋當的!?這叫沒事!?”
他咬着牙,迅速給我扣上了氧氣面罩。
那一絲微弱的氧氣進入肺部,我的意識清醒了許多。
我費力地睜開眼,看着他焦急的臉。
感到了一絲安心。
“別怕小妹妹,堅持住,我帶你去醫院。”
他把我抱起來,飛快地往樓下跑。
剛把我放到擔架上。
媽媽就瘋了一樣撲了過來。
“放下她!我還沒錄完最後一段呢!”
她死死拽住擔架的邊緣,用力之大,讓擔架搖晃了起來。
“晚晚,你給我起來!不許在演了!”
“你還沒向媽媽認錯,你不能走!”
“放手!病人現在心率極不穩定!隨時會有生命危險的!”
年輕醫生大吼。
爭執中,媽媽猛推了一把擔架。
“嘭!”
我從搖晃的擔架上重重摔落。
額頭磕在冰冷堅硬的水泥臺階上。
鮮血順着眼角流下,模糊了我最後的視線。
媽媽,這就是你給我的,最後一堂課嗎?
3.
那一摔,我沒感覺多疼。
但眼前的世界開始劇烈搖晃。
周邊的一切好像在飛速的離我遠去。
我感覺自己渾身輕飄飄的。
我低頭一看。
擔架旁邊的水泥地上。
躺着一個瘦小的、滿身是血的女孩。
哦,原來是“我”啊。
事情發生的很快。
那個年輕醫生把我抱回擔架:
“快!上車!快啊!”
媽媽看着地上的血,愣在了原地。
嘴裏嘟囔着:
“怎麼摔了......這下麻煩了,直播間肯定要被封了。”
救護車呼嘯着劃破黑夜。
我飄在車頂,看着車廂裏的一切。
醫生在給我做心肺復甦。
爸爸坐在角落裏,雙手捂着臉。
始終沒敢看我。
媽媽坐在他旁邊,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點着。
她在發朋友圈,在聯繫公關。
“別哭了。”
她頭也不抬地叮囑。
“待會兒到了醫院,要是有人問起。”
“你就說是醫生失誤導致的。”
“聽見沒有?”
爸爸抬起頭,眼神裏全是驚恐:
“美華,晚晚都這樣了,你還在想這些?”
“就是因爲她這樣了,我才得保住咱們的家!”
媽媽壓低聲音,眼神狠戾。
“要是出事了,咱倆下半輩子就全完了!”
到了醫院。
搶救室的紅燈瞬間亮起。
護士拿着一疊單子急匆匆地跑出來:
“誰是家屬?先去窗口墊付五千塊錢押金,孩子要立刻進ICU搶救!”
爸爸剛要掏錢包,媽媽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她看着護士:
“五千?甚麼押金要押五千塊?”
“我女兒只是感冒,你們是不是看我是網紅,想合夥坑我的錢?”
護士氣得手都在抖:
“這是救命錢!孩子現在突發心肌炎,隨時會沒命的!”
“少嚇唬我!”
媽媽冷笑一聲,直接開啓了錄像。
“大家快看啊,這就是現在的醫院。”
“我的孩子還沒脫離危險,他們就只知道要錢!”
“我懷疑他們剛纔在車上給我女兒用了禁藥,才導致她昏迷不醒的!”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護士急得眼眶都紅了。
這時,那個一直跟着車的年輕實習醫生衝了過來,他滿頭是大汗。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銀行卡,拍在護士手裏。
“用我的!先救人!”
他轉過頭,死死地盯着媽媽,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如果這個孩子沒救回來,我這輩子就算脫了這身白大褂,也要讓你坐牢!”
媽媽卻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對着鏡頭嗤笑:
“大家看,這實習生急了,肯定是心虛了。”
“記住他的臉,這就是害我女兒的兇手之一!”
我飄在手術室的天花板下。
我看着那些醫生往我身上插滿管子。
看着那臺電除顫儀一次次讓我的身體彈起。
我很想告訴他們,別費力了。
“嘀——!!!”
心電監護儀上。
出現了一條筆直的長線。
主治醫生頹然地放下手裏的器械,看了一眼表:
“凌晨三點十四分,宣告死亡。”
搶救室的大門緩緩打開。
醫生走出去,對着走廊裏的兩個人搖了搖頭:
“請節哀,我們已經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