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中午,媽媽的電話打過來了。
"初夏,志願填了嗎?"
"填了。"
"填的哪?"
"雲城大學。"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雲城?那是甚麼地方?我怎麼聽都沒聽過?"
"在南邊,離家一千六百公里。"
"你瘋了吧?那麼遠的地方你去幹甚麼?我讓你報北京的你不聽。"
我沒有解釋。
解釋也沒用。
她不關心我爲甚麼選這所學校,她只覺得我不聽話。
"隨便你吧。"
媽媽的聲音冷下來了。
"反正你一直都是這樣,喊你往東你偏往西。"
"等你到了那個破地方吃了苦頭,別回來哭着找我。"
電話掛斷之後,我打開冰箱。
昨天扔掉了生日那桌菜,冰箱裏只剩下半袋掛麪和兩個雞蛋。
銀行卡里還有錢,是他們每月固定打過來的生活費。
說是生活費,一千二百塊,在這座城市剛好夠喫飯。
妹妹在倫敦的零花錢,按英鎊算的。
我煮了一碗麪,臥了一個蛋,加了很多辣椒。
喫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妹妹安悠然發來的語音。
"姐姐,媽媽說你填了一個很遠的學校,是真的嗎?"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着在倫敦長大的那種微妙的腔調。
"是真的。"
"爲甚麼呀?你來倫敦不好嗎?爸爸說可以幫你申請這邊的語言學校。"
語言學校。
妹妹唸的是倫敦排名前三的私立中學,一年學費三十多萬。
而我如果要去,只配上語言學校。
我沒有回覆這條。
過了一會兒,妹妹又發了一條。
"姐姐,你是不是因爲生日那天的事情生氣了?"
"那天我坐了好久的飛機,到你家門口的時候特別累,而且第二天還有馬術課,教練說不能缺席。"
"我跟爸爸媽媽說想回去,他們就帶我回去了。"
"對不起啊姐姐,下次我一定來看你。"
她說得真誠,甚至還附了一個哭臉的表情包。
可我反覆看了三遍那段話。
到你家門口。
你家。
不是我家,也不是咱家。
是你家。
妹妹八歲就去了倫敦,在她的概念裏,這裏大概真的只是"姐姐住的地方"。
不是她的家。
我也終於想明白了生日那天的事情。
不是他們沒到。
是他們到了門口,妹妹一哭,他們就走了。
他們選擇了妹妹,而不是按一下門鈴。
連一下都不願意。
我打了一行字:"沒有生氣。"
又打了一行:"你好好比賽。"
發送之後把對話框往上翻了翻。
我和妹妹的聊天記錄很短,翻幾下就到頭了。
她偶爾發一些在倫敦的照片,馬場的,學校的,和同學聚餐的。
我每次都會回覆,點贊,說好看。
她從來不問我在做甚麼。
碗裏的面涼了,我一口氣喫完,辣得胃有點疼。
下午接到一個快遞的電話,說有我的包裹。
下樓取了,是一個很大的箱子。
拆開以後裏面是一套全新的牀上用品,淺藍色的,料子很好。
附了一張小卡片,是媽媽的字跡。
"給你買的,舊的該換了。"
我抱着那套牀品站在客廳裏,愣了很久。
舊的該換了。
我那套被子用了五年,被套洗得發白,枕芯塌成了一個餅。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如果王姨沒有告訴我那天晚上的事,如果我沒有在電話裏說想去南方。
這套牀品還會寄過來嗎?
我把箱子放在角落裏,沒有拆塑料封膜。
晚上八點,爸爸打了個電話來。
"初夏,你媽說你要去雲城?"
"嗯。"
"那個地方我在地圖上查了一下,很偏,也沒甚麼好大學。你要是分數夠的話......"
"我填完了,改不了了。"
"......那行吧。"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生活費的事你放心,每個月照常給你打。到了那邊缺甚麼跟爸說。"
我應了一聲。
"還有,你媽給你寄的東西收到了嗎?"
"收到了。"
"那就好。你別老跟你媽犟嘴,她也是爲你好。"
說完,他又加了一句。
"悠悠下週比賽,你有空給她發個消息加加油。"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牀頭櫃上。
窗外傳來鄰居家電視的聲音,很熱鬧。
這棟樓裏住着很多戶人家。
每一戶到了晚上,都亮着燈。
只有我這間,燈開不開,都沒有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