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本朝挑和親公主,向來不論嫡庶,只看哪宮妃子在花朝節鬥花魁奪了頭籌,輸家便割愛送女。
今年我親手培了一盆墨牡丹,黑得發亮,開得驚人。
惠嬪捧來的那株茶花,半數都打了蔫。
皇上繞着我的牡丹看了半天,最後卻搖頭。
“皇后這花養得太好,反倒透着股爭強好勝的戾氣。”
“惠嬪的茶花雖殘,卻讓朕看出她不與人爭的好性子,這樣的人,朕放心。”
惠嬪垂着頭,指尖絞着帕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是臣妾沒用,連累得昭月公主要遠走......皇后娘娘,臣妾給您賠不是了。”
她屈膝就要下拜,那姿態柔弱得像是我在欺負她。
我沒有像往年那樣伸手去扶,也沒落淚。
因爲我太清楚,這是他第四次,借一句“不爭”的虛名,把我的孩子推出去抵債。
從花開等到花落,從盼着贏到不敢輸,從滿懷指望等到萬念俱灰。
我不會再種花了。
昭月被帶走的那一刻,我已讓心腹出宮,去見統領禁軍的義兄。
這深宮的春天我受夠了,下一個花朝節,我要讓這滿城牡丹,開在我自己說了算的天下。
......
“昭月還小,她這一去,只怕是連命都要丟在北地了!”
我的貼身嬤嬤春瑛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她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磚上,瞬間滲出刺目的血跡。
蕭蘅揹着手,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件死物,絲毫沒有因爲那是他親生女兒的乳母而有半分動容。
“放肆。”
他薄脣微啓,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和親乃是國之大計,能爲大蕭安邦定國,那是昭月的福氣。”
“你一個低賤的奴才,也敢在這裏非議朝政?”
春瑛渾身發抖,眼淚混着血水往下掉,卻還是大着膽子去抓蕭蘅的衣角。
“皇上開恩啊。”
“公主纔剛滿八歲,北地苦寒,她怎麼受得住?”
“惠嬪娘娘入宮早,並非沒有合適的公主,爲何偏偏是昭月啊!”
蕭蘅一腳踢開春瑛,力道極大。
春瑛悶哼一聲,撞在殿柱上,險些暈死過去。
“住口!”
蕭蘅冷着臉,轉頭看向我,眉頭緊鎖。
“沈知薇,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奴才?”
“朕不過是按照規矩辦事,花朝節你輸了,願賭服輸。”
“怎麼,你如今仗着自己是皇后,連朕的規矩都不放在眼裏了?”
我坐在鳳椅上,看着春瑛顫抖的身子,指尖狠狠掐進掌心。
可是面上,我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規矩是皇上定的,臣妾自然遵從。”
我的聲音很輕,沒有一點溫度。
“春瑛護主心切,冒犯了皇上,臣妾替她賠罪。”
蕭蘅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
以往若是爲了孩子,我定會與他據理力爭,甚至拔劍擋在殿門外。
可是現在,我只覺得疲憊至極。
柳嘉禾站在蕭蘅身後,用帕子捂着嘴角,輕輕咳了兩聲。
她眼眶微紅,怯生生地走上前。
“皇上,您別怪皇后娘娘了。”
“娘娘愛女心切,也是人之常情。”
“若不是臣妾沒用,養不好那盆茶花,惹得皇上心疼,娘娘也不用受這份母女分離的苦。”
她說着,眼淚就順着蒼白的臉頰滑了下來。
“要不,還是讓臣妾替公主去和親吧。”
“臣妾雖然身子骨弱,但爲了皇上,爲了大蕭,臣妾死在北地也心甘情願。”
蕭蘅一聽這話,臉色瞬間變了。
他一把將柳嘉禾攬入懷中,動作輕柔得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寶。
“胡說甚麼。”
“你身子本就不好,連吹點風都要病上幾天,怎麼能去北地受苦?”
“再說了,朕怎麼捨得你去?”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我時,目光又變得凌厲起來。
“你看嘉禾多懂事,處處爲你着想。”
“你身爲皇后,卻連這點氣度都沒有,還要縱容奴才來逼迫她。”
“你那點爭強好勝的戾氣,甚麼時候能收一收?”
我看着他們緊緊相擁的畫面,胸口那一塊早就麻木的地方,連痛覺都感覺不到了。
我垂下眼簾,語氣平淡。
“皇上教訓得是。”
“是臣妾沒有氣度,臣妾知錯了。”
蕭蘅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似乎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讓他渾身都不痛快。
“你少在朕面前擺出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你以爲朕不知道你在賭氣?”
他冷笑一聲,目光在殿內掃視了一圈。
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了多寶閣上那尊半人高的血玉珊瑚上。
“嘉禾今日受了驚嚇,身子虛弱。”
“這尊血玉珊瑚有安神之效,朕就帶去惠嬪宮裏了。”
那是我十六歲那年,替他擋了一支毒箭,他登基後特意尋來賞我的定情之物。
他說,這血色就像我爲他流的血,他這輩子都不會忘。
可現在,他要把它拿去安撫另一個女人的“驚嚇”。
我抬起頭,定定地看着他。
“皇上既然覺得它能安神,那就拿去吧。”
蕭蘅見我連爭都不爭,臉色更加難看。
“來人,把這珊瑚搬去碎玉軒。”
他一甩袖子,扶着柳嘉禾轉身就走。
柳嘉禾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那臣妾就多謝皇后娘娘賞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