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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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建國下葬那天,墓園裏來了個滿頭銀髮的女人。

她牽着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走到墓碑前,低聲哄他:

“跪下,給爺爺磕頭。”

我渾身一僵。

“你叫誰爺爺?”

女人看着我,歉意地笑了笑。

“忘了告訴你,這是建國的親孫子。”

我腦子轟的一聲炸開。

我和陸建國結婚四十年,因爲他說心疼我身體不好,不願我受生育的苦,我們做了一輩子人人羨慕的丁克夫妻。

而現在,竟然憑空出現一個孫子。

她望着我,繼續說着:

“他說你不能生,又捨不得你被人指指點點,所以才把丁克的體面給了你。”

“這些年,他不許我鬧到你面前。”

“你是陸太太,陪他過金婚,享盡名分和體面。”

“而我,替他生了兒子,陪他兒孫滿堂。”

那一瞬間,我守了四十年的婚姻,成了天大的笑話。

氣急攻心下,我當場腦溢血身亡。

再睜眼時,我回到了三十五年前。

陸建國正當着滿堂親戚的面,握着我的手深情發誓:

“這輩子我只要秀芝一個,絕不讓她受生孩子的苦。”

.......

“這婚,我不想結了。”

一句話落下,滿桌親戚全靜了。

我媽先變了臉:“秀芝,你胡說啥呢?”

陸建國也愣了一下。

可他很快就穩住了,還是那副溫和體貼的樣子,像我只是鬧脾氣。

“是不是最近累着了?”

“還是哪兒不舒服?”

看,多會裝。

哪怕我當着兩家人的面打他的臉,他第一反應也不是翻臉,而是繼續扮那個處處讓着我的好對象。

我舅媽趕緊打圓場:“哎呀,姑娘家臨到訂婚心裏慌,正常。”

我媽拽我袖子,壓低聲音:“別犯渾,這麼多人看着呢。”

我把手一點點抽回來。

“我沒犯渾。”

“我說真的。”

陸建國盯着我,眼底有一瞬陰沉。

可轉頭,他又笑了,先朝長輩賠禮:“各位先喫,我帶秀芝出去說兩句。”

說完,還拿起我的外套披到我肩上。

上一世,我最喫這一套。

覺得一個男人在人前給足我面子,在人後又知冷知熱,就是難得的好人。

現在只覺得噁心。

到了酒樓門口,他才低聲問我:“到底怎麼了?”

我盯着他,直接問:“你剛纔說,結婚以後不要孩子,是真的?”

他答得很快。

“當然是真的。只要你好好的,孩子算甚麼?”

我又問:“你真能做到?”

“能。”他伸手想碰我,“秀芝,我甚麼時候騙過你?”

我差點笑出來。

你騙了我一輩子。

騙婚,騙情,騙名分,連“不能生”的黑鍋都準備往我頭上扣。

可我現在不能掀桌。

我剛重活回來,手裏甚麼都沒有。

前世那些真相,是我拿命換來的,可眼下沒有證據,說出來只會像個瘋子。

我躲開他的手,只說:“我想靜靜。”

陸建國皺了皺眉,還是壓着脾氣。

“婚事可以緩,可別輕易說散。”

“咱們走到這一步不容易。”

這話要是放在從前,足夠讓我心軟。

可現在,我耳邊只剩墓園裏那個女人的話。

你是陸太太,陪他過金婚,享盡名分和體面。

而我,替他生兒子,陪他兒孫滿堂。

我轉身就走。

回家後,我把自己關進屋裏,逼自己一件件往回想。

不是沒有破綻。

是前世的我太信他。

陸建國總會在固定的時候出門。

說單位開會,說朋友家裏有事。

每次回來,他都對我格外好。

給我帶點心,給我買布料,記得我隨口提過的小事,在親戚面前處處護着我。

以前我以爲那是疼我。

現在才明白,那是補償。

他在外頭陪完另一個女人和孩子,再回頭用這些小恩小惠堵我的嘴,安我的心。

我還想起一件事。

前世剛結婚沒多久,他說有個遠房親戚家小姑娘想做買賣,手頭緊,問我能不能借一點。

我信了,還把自己攢的錢拿出來給他。

後來那姑娘從沒露過面,可陸建國卻隔三差五往外拿錢。

他說是借出去的,以後會還。

我從沒懷疑過。

現在才知道,那根本不是甚麼親戚。

那是他養在外頭的女人。

第二天下午,我提着骨頭湯去了他單位。

同樓一個同事看見我,隨口說:“建國啊?中午就走了。”

我一愣:“不是說下午開會嗎?”

那人笑笑:“上午開完了。他最近老請假,不過都說得過去,領導也就沒多問。”

我拎着保溫桶站在走廊裏,只覺得手心發涼。

不是我多心。

是真的。

當天晚上,陸建國又來了我家。

他拎着我愛喫的桂花米糕,先跟我爸媽賠不是,說白天沒照顧好我的情緒,怪他。

我媽嘆氣:“你別總慣着她。”

陸建國看向我,聲音很軟。

“不是她的問題,是我沒讓她安心。”

他真會說。

如果不是死過一回,我都不敢信這樣的人,心裏能髒成那樣。

我沒拆穿,反而順着他的話往下接。

“白天是我情緒不好,婚事......可以繼續談。”

陸建國眼裏那點鬆快閃得很快。

不是失而復得的高興。

是計劃沒亂的安心。

那一刻,我徹底明白。

他捨不得的從來不是我。

是我這個適合擺在檯面上的妻子。

接下來幾天,我裝得比從前還柔順,背地裏卻開始留意他的電話、地址、票據和出門時間。

果然,很快就讓我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

樓道拐角處,陸建國壓着嗓子打電話。

那頭是個女人,帶着哭腔。

“你甚麼時候來?孩子這兩天一直找爸爸。”

我手裏的搪瓷缸差點摔了。

孩子。

真有孩子。

明明早就知道,可這兩個字落進耳朵裏時,我還是疼得像被人迎面砸了一拳。

陸建國壓低聲音哄她:“最近不方便,你先哄着他。”

女人不依不饒:“你不是說不會讓我和孩子受委屈嗎?”

陸建國沉默了兩秒,才說:

“再等等。等我把這邊婚事辦穩了,後頭都好安排。”

婚事辦穩。

我站在牆後,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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