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苗寨守着一條老規矩,寨中女子,一輩子只穿一次嫁衣。
因爲受到山神祝福的姻緣,只能有一次。
可羌月爲了嫁給陸衍,第六次穿上了嫁衣。
“阿姐!”
小妹衝進喜屋,“陸大哥一個時辰後就要上山取姻緣牌了,這次一定能安安穩穩。”
“等他把姻緣牌從山神廟請回來,你們拜過喜堂,這門親事就算成了!”
羌月撫過衣上繡紋,脣角止不住勾起。
她與陸衍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在山神廟刻下姻緣牌定親,約定等他穩住族中地位就成婚。
這些年,她便傾盡所有,把寨里人人不看好的陸衍,硬生生推成了族長繼承人。
全寨人人豔羨,誇她眼光獨到,押中了最有出息的少年。
今天,她終於能真正嫁給他了。
按規矩,婚前新娘要避新郎。
羌月卻忍不住想偷偷瞧陸衍一眼。
她繞到新郎屋外,卻聽見裏屋壓低的對話聲。
“陸哥,你確定要我把姻緣牌再次藏起來?婚期都推遲五次了,羌月她……”
羌月一愣,下意識頓住腳步。
下一秒,陸衍的聲音傳入她耳中:
“禾音昨日短暫清醒,她說,這些年她癡傻時之所以五次三番鬧我和阿月的婚禮,是看到阿月穿上嫁衣,心裏有遺憾止不住發疼。”
“她覺得自己好不了了,這輩子就剩一個念想……想讓我娶她一次。”
羌月站在牆後,渾身發冷。
她知道禾音,五年前族會上對陸衍一見鍾情的旁支姑娘,此後給陸衍遞帕子,編草繩,一直追在他身後。
但陸衍始終避着她,拒絕她,從未動搖。
直到一次山崖意外,禾音爲救他受傷,醒後神志受損。
自那之後,陸衍因救命之恩將她留在身邊照看,護着她,也縱着她。
屋裏的對話還在繼續。
“那羌月呢?當年族長選繼承人時,你沒錢,她賣家當給你籌錢。你沒聲望,她替你奔走。你被族老打壓,也是她一次次替你周旋。你有今天,羌月佔了大半功勞。”
屋裏人語氣有些急,而陸衍聲音發澀:
“我知道阿月對我的好,但禾音爲了救我變成了傻子,她唯一的願望就是和我結次婚,我必須滿足她。至於阿月,讓她再等等……等我找到醫生治好禾音,一定會補償阿月。”
“她向來懂事識大體,會理解我的,況且她等了我五年,不差這一次。”
幾句話,狠狠砸在羌月心上,她忽地明白了。
這些年婚期屢屢推遲,不是意外,而是陸衍故意容着禾音一次次毀掉他們的婚事。
第一次,禾音就闖入婚房,掀翻供桌。按寨中規矩,婚禮作廢。陸衍趕來,只說一句:“她不懂事,你讓讓她。”
那天她穿着嫁衣,獨自收拾滿地狼藉到深夜。
第二次,禾音趁人不備從外面點燃婚房,羌月險些被火灼傷。陸衍趕到時,卻第一時間衝向跌坐在院中的禾音,將她護在懷裏輕聲安慰。婚房已毀,婚禮再進行不下去。
第三次,陸衍上山取姻緣牌,卻徹夜未歸。羌月獨自坐在喜堂裏,等至紅燭燃盡,賓客散盡。
天亮時陸衍終於回來,面對她熬紅的雙眼,卻只一句:“禾音發了急症,你再等等好不好。”
往後第四第五次,也都一樣。
她滿心歡喜備好一切,最後得來的卻一直是陸衍那句:“再等等。”
“再等等……”
爲了等他,寨裏女子一生只穿一次嫁衣,她穿了六次。
五年,就這麼被他輕飄飄揭過。
羌月心口陣陣抽痛。
她不想再等了,既然陸衍不願取回姻緣牌,那她就親自去取,也算了結了這五年的荒唐。
她轉身往山神廟走,剛到廟門口,便看見一個人。
是禾音。
羌月注意到她目光落在自己的嫁衣上。
“好看,阿月姐姐的衣服真好看……”
“我也要穿!”
禾音說着便朝她撲了上來。
羌月下意識後退,可禾音死死抓住她的衣襬。
“放手!”
她想搶回來,奈何禾音卻越抓越緊。
拉扯間,嫁衣被扯開一道口子。
禾音一絆,跌坐在地嚎啕大哭起來。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陸衍進到廟中,看見裏面情形,一把將羌月推開。
羌月被推得趔趄,後背狠狠撞在神臺邊緣。
供奉在神臺上的姻緣牌摔落在地,裂成兩半。
“有沒有受傷?”
他確認禾音無事,舒了一口氣,這才轉過頭看向羌月,開口卻是質問:
“你幹甚麼?”
羌月忍着疼直起身,扯平嘴角,攥起撕裂的衣襬舉到他眼前。
“她毀了我的嫁衣。”
陸衍掃了一眼,皺起眉。
“她心智不全,不就是件衣服,你跟她計較甚麼?”
羌月正準備開口,跟隨陸衍趕來的好友突然驚呼一聲,將她的話打斷。
“姻緣牌碎了!這是山神震怒啊!”
衆人臉色大變,陸衍低頭看着碎裂的木牌,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或許山神當真在提醒我,我欠禾音的恩情未還就與羌月成婚,這才頻頻出事。”
“她從前喜歡我……此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成爲我的新娘。”
“我準備替她圓這個遺憾,給她一場婚禮,走個形式,讓她心安。”
“我和羌月的這場婚禮,暫且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