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明遠抬起頭看着我。
“五十五萬。”我說,“我那輛車二手也值這個數。”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筆,又翻遍了所有口袋找紙。沒找到,從地上撿起那個摔碎的杯子包裝盒,把裏頭的硬紙板撕開一塊,就着膝蓋寫。
字很難看,歪歪扭扭的,但寫得清楚。
欠條。今欠保時捷車款五十五萬元整。
他簽了名,周明遠,還摁了個手印。不知道甚麼時候咬破的拇指,血蹭在紙板上有點發黑。
我拿過那張紙板,折了兩折裝進口袋。
頭幾個月他還會在樓道里碰見我,遠遠就笑着喊姐,說錢很快就湊齊。我說嗯,也沒催他。
後來他媳婦在菜市場碰見我,眼眶紅紅的,說你那個錢能不能再緩緩,明遠最近生意不好做。
我說行。
再後來樓道里碰不見他了。
有天晚上我聽見對門吵得很兇,摔東西的聲音,女人在哭,小孩也在哭。
我老公要出去看看,我說別去。
第二天早上看見門口地上有個塑料袋,裏頭裝了兩萬塊錢,還有張紙條,寫了個姐,對不住。
那之後再沒見着人。
有天中午我正做飯,聽見有人敲門。開門是周明遠媳婦,頭髮隨便扎着,臉上甚麼妝都沒有,眼底下青黑一片。
她說周明遠沒了。
我說甚麼沒了。
她說人沒了,前天晚上走的,心肌梗塞。
我站在門口沒說話。她低着頭站了一會兒,又說,不是不想還你錢,實在是沒能力了,明遠走的時候甚麼都沒留下,就留了一屁股債。
我說我知道了。
她轉身走了,走到樓梯口又回頭,說喪事在後天,你要是想來就來吧。
我老公說別去,肯定是假死跑路了。
我說我去看一眼。
殯儀館那個廳很小,冷冷清清的也沒幾個人。
周明遠媳婦穿着黑色棉襖坐在第一排,旁邊是他兒子,十來歲的男孩,一直低着頭玩手機。
我走過去看了遺像。黑白照片,周明遠笑着,還是那副讓人生厭的樣子。
我再看了一眼遺體,化妝化得很白,嘴脣有點紫。躺在那兒確實像他,又不太像。
我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三天後。
我在萬達三樓,剛出電梯。
對面走過來兩個人,男的手臂搭在女的肩膀上,女的穿着件粉色短羽絨服,頭髮染了棕色,挽着男的胳膊在笑。
我站住了。
周明遠也站住了。
他臉上的笑僵住,像被人一把掐住脖子。那個粉色羽絨服的姑娘還在笑,說怎麼了你?
周明遠鬆開她,往後退了一步。
我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我沒見過的黑色夾克,鞋子是一雙白靴子,看着不便宜。他胖了一點,臉圓了,氣色比他遺像上好得多。
那姑娘看看他又看看我,臉上的笑收了一半。
我說周明遠,你沒死啊。
他的嘴張開又閉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那姑娘說你們認識?他沒回答她,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掏出手機。
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姐,你別…...
我沒聽他的。
電話接通了,我說我要報警,有人詐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