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聽力受損後,我的世界只剩下耳鳴。
老公說了句甚麼,我沒聽清。
他煩躁地擺手。
“算了,說了你也聽不見。”
閨蜜約我喫飯,我全程看口型。
她說了個笑話,所有人都在笑。
只有我不知道該甚麼時候反應。
回家路上她發消息。
“你現在這樣,出來也挺尷尬的。”
於是我拒絕了一切社交活動,開始養魚。
六條錦鯉,在水裏慢慢遊。
它們不需要我聽見任何聲音。
我只要看着,就能知道它們好不好。
每天餵食、換水、擦缸壁。
魚缸裏的震動是我唯一能感覺到的頻率。
康復醫生說我最近情緒穩定多了。
“找到了新的注意力焦點。”
直到晚上回家,我發現六條魚全漂在水面上。
老公在旁邊不以爲意解釋:
“上午顧棠過來送文件,不小心餵食喂多了。”
我沒說話,將魚撈起來,放在手心。
它們的鱗片還是溼的,但身體已經硬了。
他走過來看了一眼,滿臉無所謂:
“死了就死了,再買唄。”
可我不是在意魚。
我是在意,這世上還有甚麼東西,能讓我覺得自己有用。
......
“我那條藏青色的暗紋領帶呢?你放哪了?”
祁琛站在衣帽間門口。
他的嘴脣快速開合,眉頭緊緊皺着。
我盯着他的嘴型,反應了兩秒纔讀懂。
我放下手裏那條已經僵硬的死魚,用毛巾擦了擦手。
走到衣櫃前,拉開第二個抽屜,將領帶遞給他。
他一把扯過去,動作很重。
帶起一陣風,刮過我的臉頰。
我聽不到布料摩擦的聲音,只能看到他因爲煩躁而繃緊的下頜線。
“大清早的,你就非得捧着幾條死魚發呆嗎?”
他一邊單手打着領帶,一邊看我。
“顧棠昨天真不是故意的。她看你平時寶貝這些魚,就想着幫你喂一下。”
“誰知道這玩意兒這麼嬌氣,喫多點就撐死了。”
他將領帶推到領口,整理了一下西裝。
我看着他的嘴型,一字一句地分辨。
“嬌氣?”
我開了口,聲音因爲長時間不說話而有些嘶啞。
“那是我養了半年的魚。”
“我知道。”他掏出手機回消息,連頭都沒抬。
“回頭我讓顧棠去水族市場給你挑一缸更好的。幾十塊錢的東西,你至於掛着臉嗎?”
幾十塊錢的東西。
他根本不知道,那是我失聰這半年裏,唯一能抓住的活物。
門鈴處的提示燈閃爍了起來。
那是祁琛專門爲了我裝的,只要有人按門鈴,客廳的紅色報警燈就會閃。
祁琛走過去開門。
顧棠站在門外。
她穿着件寬鬆的衛衣,手裏提着兩杯咖啡,笑得沒心沒肺。
“琛哥,早啊。我來接你上班。”
她換了鞋,大步走進客廳。
目光掃過茶几上那個塑料盆,裏面裝着我剛撈出來的死魚。
“哎呀,嫂子,真對不起啊。”
顧棠走到我面前,把咖啡往桌上一放。
“我昨天就是看它們遊得太可憐了,就多倒了點魚食。”
她誇張地拍了拍胸口。
“我這人就是手重,你別跟我一般見識。”
我看着她塗着水光脣釉的嘴脣上下翻飛。
她連一句正經的道歉都沒有,眼神裏全是滿不在乎。
“這是定量餵食的。”我盯着她。
“魚缸旁邊貼了紙條,上面寫得很清楚。”
顧棠愣了一下。
她轉頭看向祁琛,撇了撇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
“琛哥,你看嫂子......我不就是沒看清那張破紙條嘛。”
“我都說了賠她了,她怎麼還抓着不放啊。”
祁琛走過來,擋在顧棠身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許清然,你適可而止。”
“顧棠好心辦壞事,你差不多行了。她還要去公司幫我跟進一個大項目,沒時間耗在你這幾條死魚上。”
我看着面前這個男人。
半年前,那場車禍發生時,他把我護在懷裏。
我頭部受到重擊,聽神經永久性損傷。
那時候他抓着我的手,紅着眼眶說會照顧我一輩子。
現在,他覺得我連因爲幾條死魚而生氣,都是在無理取鬧。
我低下頭,端起那個塑料盆。
“我要去把它們埋了。”我轉身往陽臺走。
顧棠跟了過來,攔在我面前。
“嫂子,別埋了,多麻煩啊。”
她伸手去搶我手裏的盆,動作很大。
“直接丟馬桶裏沖掉不就行了嗎?又不是甚麼金貴物種。”
“別碰!”我往後退了一步。
盆裏的水晃盪出來,濺在顧棠的衛衣上。
她尖叫了一聲,往後跳開。
我聽不到她的尖叫,但我看到了她扭曲的五官和驚恐的表情。
祁琛一把將顧棠拉到身後。
他轉過頭,死死盯着我。
指着我的鼻子,嘴脣快速張合。
這一次,我沒有去分辨他的口型。
但我知道他罵得很難聽。
顧棠扯了扯他的袖子,故意大聲說道,口型誇張到確保我能看懂。
“琛哥,算了吧。嫂子現在聽不見,心裏有氣也正常。”
“咱們走吧,別刺激她了。”
祁琛厭惡地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最好給我老實待在家裏,別出去丟人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