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防盜門被重重關上。

玄關處的感應燈滅了。

屋子裏重新陷入那種死寂。

我的世界就像是一個被抽乾了空氣的玻璃罩,沒有任何聲音能透進來。

我端着盆,走到陽臺的角落。

花盆裏種着一棵天堂鳥,土很鬆軟。

我找了把小鏟子,挖了一個坑。

將那六條錦鯉一條一條放進去。

它們的身體硬邦邦的,像一塊塊冰冷的石頭。

我蓋上土,壓實。

手機在口袋裏劇烈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着孟霜的名字。

我深吸了一口氣,點了接聽,切換到視頻模式。

孟霜的臉出現在屏幕裏。

她正坐在一家吵鬧的咖啡館裏,背景裏有人在走動。

“清然,你今天去醫院複查對吧?”

我看着屏幕下方的實時語音轉文字字幕。

“嗯。下午兩點的號。”我說。

“祁琛陪你去嗎?”字幕繼續跳動。

我頓了一下。

“他公司有事,顧棠有個項目要他盯。”

屏幕裏的孟霜翻了個白眼。

“我就說吧,男人靠不住。”

“不過清然,你也得改改你的脾氣了。”

字幕一行行地刷出來,冰冷又刺眼。

“你現在耳朵聽不見,祁琛壓力已經很大了。”

“你平時在家裏別總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誰看了不煩啊?”

我握着手機的手緊了緊。

“孟霜,我沒有死氣沉沉。”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接你們的話。”

“行了行了。”孟霜擺擺手,表情有些不耐煩。

“我不跟你說了,這視頻看着也費勁,你說話聲音太怪了。”

“你自己去醫院當心點啊,別像個傻子似的聽不見叫號。”

視頻掛斷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蒼白的臉。

下午一點半。

我打車到了市第一醫院。

候診區裏坐滿了人。

我看着牆上的電子顯示屏,找到了我的名字。

許清然,前方等待人數:12。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不敢低頭,不敢眨眼。

生怕錯過。

我失聰後,最怕的就是來醫院。

因爲這裏充滿了不可控的變數。

屏幕上的數字跳得很快。

到了第5號的時候,顯示屏突然黑了。

像斷電了一樣。

我慌了。

站起來走到護士臺前。

護士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沒看我。

我輕輕敲了敲桌子。

“你好,請問顯示屏怎麼壞了?”

護士轉過頭,嘴脣動了動。

我看不清她說話的速度,只能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聽不見,麻煩您能寫下來嗎?”

護士皺起眉頭。

她扯過一張便籤紙,飛快地寫了幾個字拍在桌上。

“系統故障,口頭叫號,回座位等着!”

字跡潦草,帶着明顯的敷衍。

我拿着那張紙,手心裏全是汗。

口頭叫號。

這就意味着我完全不知道甚麼時候輪到我。

我只能回到診室門口,站在門邊。

每出來一個人,我就探頭往裏看一眼醫生,指指自己。

醫生擺手,示意沒到我。

旁邊等候的人開始用異樣的眼光看我。

一個胖大媽推了我一把。

我一個踉蹌,撞在牆上。

大媽指着我,嘴巴大張着。

看口型是在罵:“你擠甚麼擠啊?沒長眼睛啊?”

我張了張嘴。

“對不起,我聽不見叫號,我怕錯過。”

大媽翻了個白眼,跟旁邊的人指指點點。

他們的臉上帶着嘲笑和嫌棄。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就像個被剝光了衣服扔在人羣裏的小丑。

終於,醫生在裏面衝我招了招手。

我快步走進去,坐在椅子上。

醫生看了看我的檢查報告。

在電腦上打字,屏幕轉過來給我看。

“聽神經萎縮加重。目前的技術無法恢復。”

“建議儘早考慮植入人工耳蝸,或者佩戴特製的大功率助聽器。”

我看着那幾行字,眼眶發酸。

“助聽器......要多少錢?”我問。

醫生在紙上寫了一個數字。

十五萬。

那是一款能夠最大程度過濾雜音,並且外形隱蔽的新型設備。

我把那張寫着數字的紙條緊緊攥在手心裏。

走出醫院大門。

冷風吹過來,我下意識地裹緊了外套。

就在這時,我在馬路對面的咖啡館落地窗前,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祁琛。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端着一杯咖啡。

坐在他正對面的,是顧棠。

還有孟霜。

顧棠正拿着一塊小蛋糕,笑着遞到祁琛嘴邊。

祁琛偏了偏頭,沒喫,但臉上帶着無奈又寵溺的笑。

孟霜在旁邊拿着手機,正對着他們拍視頻,笑得前仰後合。

這就是祁琛說的,公司有事。

這就是顧棠說的,要跟進大項目。

他們坐在陽光裏,熱鬧而鮮活。

而我站在陰影裏,像一具聽不見聲音的行屍走肉。

我看着他們,直到眼睛被風吹得生疼。

原來,我纔是那個多餘的人。

“你站在這發甚麼呆?不擋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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