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冰湖邊圍滿了看熱鬧的村人,火把被山風吹得一明一暗。
他們原本都是來看我笑話的。
“她一個女人下冰湖?怕是剛沾水就凍死了。”
“周把頭那麼有本事都採不到最後一把,她能採到?”
“山神不待見的人,硬撐甚麼?”
周鶴川站在人羣最前面,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宋綰披着他的白狐裘,柔弱無骨地靠在他身上。
“照雪姐姐,你別拿命賭氣了。”
“你這樣,鶴川哥哥會擔心的。”
我沒有看她,解開腰間的布袋,將那九十九顆蓮子盡數倒在雪地上。
黑色的蓮子滾落一地。
斑駁乾癟。
老薩滿彎下腰,撿起其中一顆。
用指甲用力一掐,乾癟的蓮殼碎開,裏面赫然爬出半截凍死的黑蟲。
喧鬧的人羣瞬間死寂。
“這不是雪魄蓮子。”
“這是陰溝裏的廢籽,裏面養過寒蟲,喫多了會敗血傷魂的!”
周鶴川的臉唰”、地白了。
他蹲下身去撿,指尖剛碰到那一層黑殼,蓮子便化成了黑粉。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看向我。
“照雪,我真的不知道......”
我用沾血的手指,在雪地上寫下五個字。
你是採參把頭。
這幾個字,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臉上。
他怎麼會不懂。
他只是以爲我這個在山裏長大的野丫頭不懂罷了。
宋綰的眼圈立刻紅了。
“都怪我......”
“若不是我病重,鶴川哥哥也不會亂了分寸去採廢籽。”
周鶴川立刻直起身擋在她面前。
“夠了,陸照雪。”
“你有甚麼氣衝我來,別牽扯綰綰。”
我抬頭看着他,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這五年,他每一次都是這樣。
只要宋綰一皺眉一咳嗽,他便覺得全世界都該爲她讓路。
我被凍得手腳發紫,他說我是山裏人耐寒。
喫壞了蓮子吐血,他說我命硬。
就連我跪在山神廟前求一場完整的婚禮,他也說我不懂事。
老薩滿走上前來,將一串黑骨鈴牢牢系在我的手腕上。
“湖底有三道寒流。”
“第一道凍皮肉,第二道凍筋骨,第三道凍魂。”
“只有生生捱過這第三道,你才能見到蓮母。”
周鶴川聞言,臉色驟變。
“你以前怎麼沒說過還有蓮母?!”
老薩滿轉過頭,冷冷地看着他。
“以前她滿心歡喜等你採蓮,我說這些送命的話做甚麼?”
“如今她不要你了,我自然要告訴她活路。”
周鶴川喉結滾動。
“陸照雪,你現在回頭,今晚的事我可以不計較。”
我沒有理會他,徑直踩上了冰面。
周鶴川徹底急了,衝過來想要抓我的胳膊。
老薩滿的柺杖重重橫在他的胸前,震起一蓬風雪。
“她入湖前,擺渡人絕不能碰。”
“碰了,她的魂就回不來了。”
周鶴川雙眼通紅瞪着老薩滿。
“那你們就眼睜睜看着她去死?”
老薩滿嗤笑了一聲。
“她吞下九十九顆廢籽,連嘔三天黑血的時候,你不也看着嗎?”
周鶴川徹底僵在原地。
我舉起手裏的骨刀刺進冰面。
裂縫順着刀尖迅速鋪開。
我最後看了周鶴川一眼。
他站在雪地裏,眼底終於浮現慌亂與害怕。
可我早就不需要了。
下一刻,我縱身跳進深淵般的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