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懷孕十二週，我第一次做B超。
護士把探頭壓下來。
屏幕亮起。
我還沒來得及看清那個小小的影子，隔壁牀的護士隔着布簾問了一句：
“丈夫姓名？”
隔壁女人很快報了三個字。
“霍嶼洲。”
探頭正壓在我肚子上。
屏幕裏出現了我的孩子。
我第一次看見它。
也是同一秒，我聽見另一個孕婦報出了我老公的名字。
......
我呆滯了半晌。
護士提醒我：“別緊張，放鬆點。”
我盯着屏幕，喉嚨裏堵着話。
布簾那邊又傳來護士的聲音。
“二十週了啊，寶寶發育的還蠻不錯的。”
二十週。
我才十二週。
我肚子裏的孩子還只是小小一團。
她肚子裏的孩子，已經二十週了。
檢查結束後，我拿紙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劑，坐起來時手有點抖。
護士把B超單遞給我。
“胎心正常，回去注意休息。”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我沒有馬上走。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裏捏着自己的B超單，等隔壁那個女人出來。
幾分鐘後，她從B超室出來。
她穿着寬鬆的米色針織裙，肚子已經很明顯。
她一手扶腰，一手拿着檢查單，低頭給人發語音。
“嗯，做完了，醫生說挺好的。你不用擔心，忙完再來接我也行。”
她的聲音很軟。
我站在原地，腳跟發僵。
我想上去問她，你剛纔報的是哪個霍嶼洲。
可我張不開口。
同名同姓的人也有。
我不能只憑着三個字，就給自己的丈夫判下死刑。
她進了電梯。
我跟到電梯口，門合上前，我只拍到一張模糊的背影。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張照片放大了無數次。
看不清臉。
只能看見她垂在肩上的長髮和凸起的肚子。
晚上七點半，霍嶼洲回來了。
他進門先換鞋，看到我坐在沙發上，笑着走過來。
“今天產檢順利嗎？”
我把B超單遞給他。
他接過去，看了很久。
“這就是我們的孩子？”
他坐到我身邊，手掌輕輕蓋在我小腹上。
“唐灼，我要當爸爸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紅了一點，手還在我肚子上。
他沒有一點慌，沒有一絲心虛。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但還是開口試探：“今天B超室好多孕婦。”
“產科不都這樣嗎？”
他把B超單放進透明文件袋裏，動作很小心。
我又說：“隔壁牀也在做。”
“嗯。”
“她肚子挺大的。”
霍嶼洲點頭：“你現在還小，後面也會慢慢大起來。”
一切都正常。
正常到我都要罵自己多疑。
夜裏，他關了燈，躺到我身邊。
我背對着他。
他從後面抱住我。
“今天檢查在幾樓做的？”
我睜開眼。
這家醫院，他沒陪我去過。
我說：“三樓。”
他抱着我的手明顯鬆了一下。
然後再次收緊。
“哦，產科人多，你下次提前跟我說，我陪你。”
我沒有回答。
其實今天B超在五樓。
我故意說了三樓。
按道理，一個沒去過的人，不該對三樓有反應。
可他剛纔明顯放鬆了。
這一刻，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沒有睡。
我等到他呼吸平穩，輕輕拿開他的手，下了牀。
他的手機放在牀頭櫃上。
密碼是我的生日。
我打開他的手機，先看微信。
沒有異常。
聊天置頂只有我和工作羣。
我又點進醫院掛號App。
他的賬號自動登錄。
首頁跳出來兩組產檢信息。
一組是我。
唐灼，孕十二週。
另一組是一個叫錢穗的女人。
孕二十週。
我盯着屏幕，眼睛開始發疼。
不是同名同姓。
不是誤會。
不是巧合。
霍嶼洲的賬號裏，明明白白綁着兩個孕婦。
我坐在牀邊，拿着手機的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一樣。
氛圍十分寂靜，他的呼吸聲很平穩。
我又翻到預約記錄。
錢穗每一次產檢，他都掛了號。
上週六上午九點，錢穗做孕檢。
那天霍嶼洲跟我說，他去公司加班。
我那天也在醫院附近。
我去商場買孕婦內衣和寬鬆裙。
我在停車場外面，看見他的車停在醫院地庫入口附近。
我給他發消息。
“你車怎麼在醫院？”
他回我：“借給同事了。”
我當時還回了一個笑臉。
現在我才知道，他就在醫院裏。
我在商場裏給自己的孩子挑衣服時、
我的丈夫隔着一條街，陪另一個女人聽另一個孩子的胎心。
我把手機放回牀頭櫃時，霍嶼洲翻了個身。
他手臂落空，迷迷糊糊中喊我：“灼灼？”
我站在牀邊沒動。
他睜眼看我。
“怎麼了？”
我說：“口渴。”
他要起身：“我給你倒水。”
“不用。”
我拿起自己的手機，去了客廳。
我坐在餐桌邊，把自己手機裏拍下的記錄一張一張保存。
保存完，我摸了摸肚子。
孩子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