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地震來的時候,我飛速拉着姐姐從民宿後門逃了出來。

等我們灰頭土臉地繞到正面街道,遠遠看見爸媽跪在一棟塌了半邊的旅館前嚎啕大哭。

正要上前,消防員卻突然轉身大喊:

“下面壓了兩個姑娘,但只能先救一個!"

媽媽沒有半點猶豫,尖叫着回答:

“先救大的!求求你們先救我大女兒!”

爸爸死死按住媽媽的肩膀,聲音發抖但很堅定:

“對,先救姍姍,她從小體弱,撐不了太久。”

聞言,我抬了一半的手,猛然僵住。

姐姐越過我,衝上去叫住爸媽:

“媽!我在這兒!我沒事!”

媽媽抬起頭,眼前一亮,一把將姐姐摟進懷裏:

“我的乖女兒!媽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爸爸也紅着眼眶,把姐姐上下打量了三遍,心疼得直搓手:

“傷哪了?疼不疼?爸揹你去找醫生!”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回頭看我。

我站在他們身後,光着腳,渾身是血,狼狽至極。

直到消防員注意到了我,走過來關心道:

“小姑娘,你家人呢?”

我看着前面抱成一團哭泣的三個人,笑了一下。

“沒有家人,我是一個人來的。”

......

“醫生,快幫我大女兒看看,她剛剛被碎石擦破了手臂!”

醫療帳篷裏,媽媽急切的聲音蓋過了周圍傷員的低吟。

她緊緊抓着林知珊的手腕,將她推到分診臺前。

林知珊穿着乾淨的防風外套,除了衣襬沾了點灰塵,全身上下只有左小臂上有一道不到兩厘米的紅痕。

連血絲都沒有滲出來。

急診醫生抬頭看了一眼,語氣有些疲憊。

“家屬去旁邊領個碘伏棉籤擦一下就行,把位置讓給重傷員。”

“這怎麼行?”

爸爸從後面擠上來,滿臉不贊同。

“現在的細菌變異得多快,萬一感染了破傷風怎麼辦?”

“姍姍從小抵抗力就差,你們做醫生的不能這麼敷衍了事。”

林知珊縮在爸爸身後,小聲扯了扯他的袖子。

“爸,我真沒事,就是剛纔跑出來的時候不小心蹭到了門框。”

“那也是受驚了。”

媽媽心疼地摸着林知珊的頭髮,從包裏翻出一瓶還沒開封的礦泉水遞過去。

“快喝口水壓壓驚,剛纔看到那樓塌了,媽的心臟都快停了。”

我坐在離他們不到兩米遠的塑料簡易凳上。

腳底的傷口正往下滴着血。

逃出來的時候太急,我的拖鞋跑丟了一隻。

踩過滿地玻璃渣和碎石塊,整個右腳腳底被割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

皮肉翻卷着,混着泥沙。

一名年輕的護士拿着清創包走到我面前,倒吸了一口涼氣。

“小姑娘,你這傷得縫針,家屬在嗎?需要人幫忙按着腿,不打麻藥會很疼。”

我低頭看着那盆被血染紅的碘伏水。

“不用了。”

我平靜地說。

“我自己可以按住。”

護士有些遲疑,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圍着林知珊噓寒問暖的三個人。

“那不是你爸媽嗎?你們長得很像。”

“不是。”

我把右腿搬上清創架。

“麻煩快點縫吧,我還趕時間。”

護士沒再多問,撕開紗布開始清理創面。

尖銳的刺痛順着神經傳導到大腦。

我咬着下脣,一聲沒吭。

這其實不是第一次了。

八歲那年冬天,半夜下了暴雪。

我和林知珊同時發起了高燒。

家裏只有一輛自行車,爸爸推着車在雪地裏站了很久。

媽媽把裹得嚴嚴實實的林知珊抱上後座,轉頭對我說。

“寧寧,你乖一點,在被窩裏捂出汗就好了。”

“姐姐體質弱,燒久了會得肺炎的,爸媽先帶她去衛生所。”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冰冷的屋子裏躺到天亮。

第二天他們帶着退燒的林知珊回來時,我已經燒得失去了意識。

後來我在醫院掛了整整一週的水。

他們只是怪我睡覺踢了被子,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現在也一樣。

護士的針線穿透皮肉,縫合了五針。

我額頭上全是冷汗,用紙巾隨便擦了擦。

等我單腳跳着去藥房拿完消炎藥回來,他們一家三口已經走出了帳篷。

爸爸小心翼翼地護着林知珊的肩膀。

媽媽手裏拿着一根棉籤,還在給那道已經看不見的紅痕塗抹藥水。

我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們身後十幾米遠的地方。

“前面有安置點的大巴車,我們先回市裏住酒店。”

爸爸指着路口的大巴說。

林知珊點了點頭,突然像想起了甚麼,停下腳步轉過頭。

“寧寧呢?剛纔跑得太亂,我都沒注意她去哪了。”

媽媽順着她的視線回頭。

終於看到了站在路燈下,光着一隻腳、褲腿上全是血的我。

她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林知寧,你跑哪去野了?”

“大家都急着撤離,你還到處亂跑添亂,連鞋都能走丟一隻。”

爸爸也面露不悅,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你姐姐受了驚嚇,本來就難受,你還要讓她操心。”

“還不快點跟上,磨蹭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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