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高考後我跟爸媽說想去深圳找他們玩,
卻被一向對我百依百順的媽媽一口拒絕。
電話那頭爸爸倒是笑得爽朗:
"來呀,爸給你收拾房間。"
掛了沒三分鐘,媽的電話又追過來。
"那邊熱,你待不慣。"
"媽剛問了,暑假工不好找。"
"外婆身體不好,你走了誰照顧?"
一連三個藉口,把我從深圳推回了小縣城。
我從記事起就住在外婆家,
逢年過節他們寄衣服寄零食,視頻裏喊我寶貝,
期末成績出來爸能連發三條六十秒語音誇我。
可每次我提去深圳,媽就像被踩了尾巴。
我以爲她不要我。
填志願那天我賭了一口氣,六個平行志願全寫了廣東。
錄取通知書寄到家的那個下午,媽第一次對我發了火。
......
"你馬上打電話給招生辦,把志願改回來。"
電話裏林逾靜的聲音很尖銳,帶着顯而易見的慌亂。
我盯着桌上那封印着"廣東"字樣的紅色錄取通知書。手指捏着紙頁邊緣,慢慢收緊。
"改不了了。"我壓着嗓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錄取通知書都已經寄到家了,檔案也提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接着是一聲刺耳的碰撞聲,像是甚麼東西砸在了牆上。
"溫見霜,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林逾靜的呼吸急促起來,"你考了六百二十八分,北方的985隨便你挑,你爲甚麼非要報廣東的學校?"
我靠在書桌上。
窗外的知了叫得讓人心煩。
"我想去深圳。"我盯着通知書上的燙金大字,"我想離你們近一點。"
"我說了不準來。"
她回答得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
我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像堵了一團浸水的棉花。
"爲甚麼不準來?"我終於忍不住提高音量,"我從五歲開始就跟着外婆。別人家的小孩放暑假都能去爸媽身邊,我連過年都只能隔着屏幕看你們。我現在考上大學了,我想過去看看我親爸親媽,到底哪裏不行了?"
"廣東太熱,你受不了。"
"我不怕熱。"
"那邊治安不好,女孩子一個人不安全。"
"我都十八歲了,而且有你們在,我怕甚麼治安不好?"
林逾靜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個八度,甚至帶上了破音的嘶啞。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明天就去復讀。這個大學你別想去上,我一分錢學費都不會給你出。"
我愣住了。
十八年來,林逾靜對我從來都是百依百順。
我要買甚麼輔導資料,她第二天就把錢轉過來。我想學畫畫,她二話不說給我報了縣城裏最貴的班。
除了不讓我去深圳。
這是她唯一的底線。
"不給就不給。"我咬着牙,眼眶發酸,"我自己去貸款,去打工。反正這書我讀定了。"
我沒等她再說話,直接掛斷了電話。
房間裏安靜下來。
外婆推開門走進來,手裏端着一盤切好的西瓜。
"又跟你媽吵架了?"外婆嘆了口氣,把西瓜放在書桌上,"你媽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也是怕你在外面喫苦。"
"外婆,我真的不懂。"
我拿起一塊西瓜,卻怎麼也喫不下去。
"別人家的媽都巴不得孩子在身邊。她倒好,防我像防賊一樣。你說,她是不是在深圳那邊......有別的家了?"
外婆臉色變了一下,連忙擺手。
"瞎說甚麼。你媽每個月往家裏寄多少錢你不知道?她天天起早貪黑的,還不是爲了供你上學。別瞎想了。"
外婆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機。
屏幕亮了,是一條語音消息。
我點開。
賀祈安溫和爽朗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來。
"霜霜啊,收到通知書了吧?爸看到了,真給我們老溫家長臉。別聽你媽的,她就是更年期到了,瞎操心。廣東好得很,爸這邊連你的房間都收拾出來了,全套的粉色公主風,保證你喜歡。"
我聽着這聲音,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同樣是父母。
爲甚麼賀祈安就能這麼體諒我,而林逾靜卻像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我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按住說話鍵。
"爸,我媽說不給我交學費。還要逼我去復讀。"
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
賀祈安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喂,霜霜。"他的聲音裏帶着笑意,"哭甚麼。你媽那個倔脾氣,你越跟她頂她越來勁。學費的事你不用管,爸明天就給你轉過去。你安心準備開學的東西。"
"可是我媽那邊......"
"有爸在呢。爸去跟她說。"賀祈安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溫柔,"下週五是你十八歲生日吧?爸請了年假,回老家給你辦個升學宴,順便把生日一起過了。好不好?"
我握着手機,心裏那點委屈瞬間被撫平了。
"好。謝謝爸。"
"傻孩子,跟爸客氣甚麼。想要甚麼禮物?爸從深圳給你帶回去。"
"不用禮物,你回來就行。"
掛了電話,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心裏的陰霾掃空了一大半。
有賀祈安這句話,我甚麼都不怕了。
我拉開衣櫃,扯出一個粉色的行李箱,開始往裏面塞衣服。
既然要去廣東上學,我得提前準備。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外婆在廚房裏做晚飯,油煙機的轟鳴聲隔着門縫傳進來。
就在這時,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很用力,幾乎是砸。
外婆關了火去開門。
我坐在地板上,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接着,我的房門被人一把推開。
林逾靜站在門口。
她滿頭大汗,頭髮凌亂地貼在臉頰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袖襯衫,領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
現在是七月。
外面三十八度的高溫。
她像是一路跑回來的,胸口劇烈起伏着。
我坐在地攤上,手裏還拿着一件短袖,愣愣地看着她。
"你......怎麼回來了?"
從深圳到我們這個小縣城,坐高鐵要六個小時。如果不捨得買高鐵票,坐綠皮火車要整整一天一夜。
她昨晚還在電話裏跟我吵架。
今天就站在了我面前。
林逾靜的目光掃過我手裏的衣服,又死死盯住了地上的行李箱。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奪過我手裏的衣服扔在地上。
"收甚麼東西?我說了你不能去!"
"林逾靜!"我蹭地站起來,直呼其名,"你到底在發甚麼瘋?"
她沒有理我,轉頭看向書桌。
那封紅色的錄取通知書靜靜地躺在那裏。
林逾靜撲過去,抓起通知書就要撕。
我嚇了一跳,衝上去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你幹甚麼!這是我的命!"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手指像鐵鉗一樣摳着通知書的邊緣,骨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去了你連命都沒了!"
她紅着眼睛衝我吼。
我愣住了,手上的力道鬆了一下。
就在這零點幾秒的間隙,林逾靜猛地把通知書抽走,轉身拉開書桌下面的抽屜,把通知書扔進去,然後拿出一把掛鎖,"咔噠"一聲鎖上了。
她拔下鑰匙,死死攥在手心裏。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我根本反應不過來。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脫力了一樣,靠在書桌上大口喘着氣。
我站在原地,看着這個生下我的女人。
只覺得無比陌生。
"賀祈安已經答應我了。"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他下週就回來給我辦升學宴。學費他也出了。"
林逾靜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神裏全是化不開的恐懼。
"他要回來?"
"對。"我冷笑了一聲,"你管不了我,我爸管得了。"
林逾靜靠着桌子,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把頭埋在膝蓋裏。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完了。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