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林逾靜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三天沒有出來。
除了外婆端進去的一點飯菜,她甚麼都不喫。
我也沒有去管她。
十八歲的倔強讓我覺得,只要我低頭,就等於承認了她那不可理喻的控制慾是正確的。
這三天裏,賀祈安給我打了兩個視頻電話。
視頻裏,他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裏,穿着整潔的白襯衫,笑容滿面。
"霜霜,酒店爸已經訂好了。就定在縣城最大的鴻運樓。請柬我都讓外婆找人寫好發出去了。"
我坐在牀沿上,看着屏幕裏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
"爸,我媽回來了。"
賀祈安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她回去了?這麼熱的天,她亂跑甚麼。估計是捨不得你吧。"
"她回來就把我的錄取通知書鎖起來了。"我忍不住告狀。
賀祈安嘆了口氣,語氣裏全是包容和無奈。
"你媽那個人,沒甚麼文化,見識短。她就是怕你跑遠了不管她。你別跟她計較,等爸回去,爸幫你要出來。"
"好。"
掛了電話,我走出房間去倒水。
路過林逾靜的房門時,我聽到裏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我端着水杯,鬼使神差地湊了過去。
房間裏拉着厚厚的窗簾,沒開燈。光線很暗。
林逾靜背對着門,坐在牀沿上。
她正在脫衣服。
那件灰色的長袖襯衫被她脫了下來,扔在一邊。
我剛準備移開視線,卻猛地僵住了。
藉着走廊透進去的微光,我看到了她的背。
那不該是一個正常女人的背。
從肩膀到腰際,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疤。有的像蜈蚣一樣盤踞着,顏色發暗。有的像是被甚麼東西燙出來的圓形疤痕,皮膚坑窪不平。
最觸目驚心的是左側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很長的凸起,像是骨頭曾經斷裂過,沒有接好,畸形地生長着。
我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水濺出來灑在手背上。
就在這時,林逾靜像是察覺到了甚麼,猛地轉過頭。
她看到了站在門外的我。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恐怖。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眼底全是慌亂和戒備。
她一把抓起旁邊的長袖襯衫,胡亂地套在身上。手指哆嗦着去扣領口的扣子,卻怎麼也扣不上。
我推開門走進去。
"你背上的傷是怎麼回事?"我的聲音發顫。
林逾靜低着頭,死死攥着襯衫的下襬。
"不小心摔的。"
"摔的?"我拔高了音量,"摔能摔出菸頭燙的疤?摔能摔得滿背都是蜈蚣一樣的印子?林逾靜,你當我三歲小孩嗎?"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兇狠地瞪着我。
"出去。"
我不退反進,走到她面前。
"你在深圳到底幹了甚麼?你是不是借了高利貸?還是你惹了甚麼不該惹的人?"
我的腦海裏閃過無數種可能。
那些社會新聞裏的狗血橋段,在此刻無比真實地在我的腦子裏翻滾。
"我叫你出去!"
林逾靜突然站起來,一把將我往門外推。
她的力氣太大了,我直接撞在了門框上,肩膀一陣劇痛。
"你不告訴我,我就去問我爸!"我捂着肩膀衝她喊。
林逾靜的動作驟然停止了。
她僵在原地,臉上的兇狠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死寂。
過了很久。
她慢慢轉過身,背對着我。
"你爸馬上就回來了。"她的聲音乾澀得像是一把砂紙,"你在他面前,給我老實點。敢提一句我背上的傷,我就死給你看。"
她轉過頭,死死盯着我。
那不是威脅。
那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被她的眼神嚇住了,閉上了嘴。
門在我面前"砰"地一聲關上。
接下來的兩天,家裏安靜得可怕。
林逾靜像是變了一個人。她開始走出房間,開始幫外婆做家務。但她走路的姿勢總是有些僵硬,肩膀微微瑟縮着。
她依然穿着長袖長褲。在這個小縣城三十八度的高溫裏,顯得格格不入。
鄰居王阿姨來串門,看到她這副打扮,忍不住打趣。
"哎喲,逾靜啊,你在深圳是不是待出毛病了?這麼熱的天捂得嚴嚴實實的,當心起痱子啊。"
林逾靜在洗菜,頭也沒抬。
"那邊冷氣開得足,落下寒病了。見不得風。"
王阿姨撇撇嘴,轉頭看向我。
"霜霜啊,你可得好好學。以後賺了大錢,帶你媽去大醫院看看。"
我敷衍地笑了笑。
王阿姨走了以後,我走到廚房門口。
水龍頭嘩嘩地流着。
林逾靜低頭洗着一把青菜,同一片葉子已經被她揉搓得爛掉了。
"爸明天早上的高鐵。中午就到了。"我說。
水流聲頓了一下。
林逾靜關了水龍頭。
她拿起旁邊的抹布,開始用力擦拭竈臺。
"聽見了。"
她沒抬頭,手裏的動作卻越來越快。抹布在不鏽鋼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幹嘛那麼怕他?"
我靠在門框上,看着她緊繃的背影。
"他給你寄錢,給你買衣服。每次打電話都問你的情況。你到底在彆扭甚麼?"
林逾靜的動作停住了。
她轉過頭看我。
眼神裏有一種讓我心驚肉跳的悲哀。
"溫見霜。"她喊我的全名,"有些事,你不知道最好。你這輩子都別知道最好。"
她把抹布扔進水槽裏,越過我走了出去。
我站在廚房裏,看着水槽裏那把被揉爛的青菜。
心裏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
憑甚麼?
憑甚麼甚麼都不告訴我,卻要把我當成一個提線木偶一樣控制?
賀祈安是對的。
她就是個無法溝通的瘋子。
第二天中午。
縣城的高鐵站。
我早早地站在出站口等候。太陽毒辣,烤得柏油路面都要融化了。
廣播裏傳來列車進站的提示音。
幾分鐘後,出站口湧出大批人羣。
我一眼就看到了賀祈安。
他穿着一件剪裁得體的藏青色Polo衫,休閒西褲,手裏推着一個銀色的日默瓦行李箱。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在周圍一羣提着蛇皮袋、大汗淋漓的返鄉客中,他簡直像個鶴立雞羣的紳士。
"爸!"我揮了揮手。
賀祈安看到我,眼睛亮了。他加快腳步走過來,一把將我抱住。
"哎喲,我的寶貝閨女,想死爸了。"
他身上的古龍水味道很好聞,沒有那種常年奔波的汗臭味。
"爸,你熱不熱?"我幫他接過手裏的手提袋。
"看到我們家大學生,爸就不熱了。"他揉了揉我的頭髮,笑眯眯的,"走,爸叫了車,咱們直接去鴻運樓。外婆和你媽估計都等急了。"
坐上出租車,賀祈安一直拉着我的手,問長問短。
從我的高考成績問到我的飲食起居,事無鉅細。
這纔是正常的父母。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明天就是我的十八歲生日了。
有了賀祈安在,林逾靜應該不敢再扣着我的通知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