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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我離開這個家,還剩兩天。
我預約了市口腔醫院的門診手術。
一顆智齒,發炎了快半個月。
半邊臉痛得連喝水都像吞刀子。
醫生看了片子,神色嚴肅。
“位置太深,貼着神經管,必須做微創切開,還要磨骨。”
“爲了防止你術中疼痛掙扎傷到神經,建議全麻。”
“全麻需要直系親屬到場簽字。”
我捏着單子,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她很不耐煩,但聽說是醫院強制要求,還是趕了過來。
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我媽看了一眼腕錶,眉頭緊鎖。
“拔個牙而已,怎麼這麼多事?”
“我下午還約了帶芊芊去試新衣服。”
“醫生說貼着神經,有面癱風險,需要您簽字確認。”
我平靜地陳述。
她翻了個白眼。
“少拿這些話嚇唬我,現在的醫生就喜歡誇大其詞讓你多花錢。”
“單子拿來,我簽完還得走。”
我剛把同意書遞過去,她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表妹。
電話那頭傳來表妹崩潰的哭聲,
“姨媽......你在哪兒?我好難受......”
我媽猛地站起身,聲音瞬間慌了。
“芊芊?怎麼了?別哭,慢慢跟姨媽說!”
“我在寵物店......我看中了一隻小狗,可是我錢不夠......”
“店員笑話我,說我買不起就別摸......”
“姨媽,我是不是一輩子都只配被人看不起......”
“胡說!誰敢看不起你?你等着,姨媽馬上過去!”
我媽掛斷電話,抓起包就要走。
我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拉住了她的大衣衣角。
“媽。”
我看着她。
“全麻同意書你還沒簽字。”
“醫生說,沒有家屬簽字,不能打全麻。”
“你就不能忍忍嗎?!”
我媽猛地甩開我的手,滿臉不可理喻地看着我。
“你從小就皮實,打個局麻能有多疼?”
“拔個牙還要全麻,你真當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
“芊芊現在本來就自卑,萬一想不開怎麼辦?”
“你非要在這節骨眼上跟她爭風喫醋是不是?!”
她指責完,甚至沒等我回答,轉身匆匆離去。
走廊裏人來人往。
我看着她焦急離去的背影,慢慢收回了懸在半空的手。
“沈晚,家屬來了嗎?準備進手術室了。”
護士在門口喊。
“沒來。”
我站起身,走過去。
“我不打全麻了。做局麻吧。”
醫生愣了一下,看着我的片子皺眉。
“局麻的話,磨骨和撬牙根的時候會非常疼,而且牽扯神經,你能受得了嗎?”
“我能。”
我躺在手術椅上,看着頭頂無影燈。
麻藥推進牙齦。
手術刀劃開皮肉的聲音在口腔裏被無限放大。
緊接着,是電鑽磨碎骨頭的尖銳聲響。
鑽心的劇痛瞬間撕裂了半邊臉,冷汗瞬間浸透了我的後背。
醫生在一旁安慰。
“疼就哼出聲,忍不住我們要停一下。”
我死死盯着天花板,一聲沒吭。
耳邊嗡嗡作響時。
我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很舊的畫面。
八歲那年,我學騎自行車摔破了膝蓋。
那時候的她,心疼得眼淚直掉。
揹着我跑了兩公里的夜路去診所。
上藥的時候,她把我抱在懷裏。
一邊哭一邊朝我的傷口 吹氣。
“晚晚不疼,媽媽呼呼,媽媽在這裏......”
牙根被強行撬斷。
尖銳的痛楚把我從回憶裏生生扯了回來。
我沒流一滴眼淚。
物理的痛覺反而讓我的大腦在此刻變得無比清醒。
原來有些東西,真的早就死透了。
兩個小時後,我咬着止血棉球推開了家門。
半邊臉腫得老高。
客廳裏很熱鬧。
表妹正抱着一隻金毛在沙發上笑。
我媽在一旁拿手機給她拍照,滿眼都是慈愛。
聽見開門聲,我媽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她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門外。
“趕緊把門關上!沒看見芊芊抱着狗嗎?”
“帶進來一身冷風,凍着小狗怎麼辦?”
她根本沒看我腫脹滲血的臉頰。
表妹倒是看了過來,眼神閃爍了一下。
“姐姐,你拔完牙了?看着好痛啊......”
“芊芊,你管她幹嘛。”
我媽打斷她。
“她從小就堅強,這點痛算甚麼。”
“哪像你,擦破點皮都要哭半天,嬌氣包。”
我嚥下喉嚨裏帶着血絲的唾液。
一言不發地換了鞋,走回房間。
關上門,我拉出牀底的行李箱,繼續往裏面收拾最後幾件衣服。
距離我離開這個家,還剩最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