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錄製《模範家庭》年度專訪的最後,主持人遞給我一張互動答題卡。
最後一題是:“如果能回到三年前,您最想對當時的自己說甚麼?”
我拿起筆,手微微發抖,寫得很慢。
“不要答應顧廷宴的求婚,帶兒子離開。”
旁邊的助理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煞白,趕緊伸手想捂住鏡頭。
“姐......你瘋了嗎?顧總對你那麼好,全網都誇你是二婚嫁進豪門的天花板,你寫這個幹甚麼?”
我攥緊了手。
是啊,曾經我也以爲,顧廷宴愛慘了我。
三年前,顧廷宴爲了娶我,不惜和家裏決裂,在暴雨中跪了我整整一夜。
那時候的城城才三歲,體弱多病,半夜高燒驚厥。
他在病牀前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紅,抓着我的手發誓:
“梨沁,嫁給我。我會把城城當成我的親生骨肉,絕不讓他受半點委屈。”
他確實做到了。
這兩年多里,他教城城騎馬,陪城城做手工。
我以爲,我終於遇到了一束光,給了我兒子一個完整幸福的家。
直到一週前,顧廷宴的初戀白月光,林夏,回國了。
她身邊還帶着一個五歲大的男孩,叫浩浩。
顧廷宴把他們接回了顧家別墅。
“林夏的丈夫意外去世了,孤兒寡母在國內無依無靠,我作爲老同學,理應照顧一下。”
可是後來,浩浩搶走了城城的專屬房間,顧廷宴只是淡淡地說:
“城城是哥哥,要把大房間讓給弟弟。”
浩浩故意摔壞了顧廷宴親手給城城雕刻的小木馬,城城心疼得掉眼淚,顧廷宴卻皺着眉頭呵斥。
“一個破木頭而已,你哭甚麼?別嚇着浩浩,浩浩從小沒有爸爸,心思敏感,你能不能懂事一點?”
我看着城城眼裏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城城知道我以前受過多少苦。
爲了不讓我難過,我才六歲的兒子,學會了討好。
他的手背被浩浩用鉛筆扎出血洞,卻在看見我的時候趕緊把手藏在身後:
“媽媽,我不疼,是我自己不小心碰到的。”
他最愛喫的菜被浩浩全部倒進垃圾桶,他只能餓着肚子咽白米飯,卻對我說:
“媽媽,我最近想減肥,白米飯可甜了。”
好幾個深夜,我看到城城一個人躲在衛生間裏,用冷水搓洗着被浩浩惡意踩出黑腳印的外套。
他凍得小手通紅,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嘴裏卻死死咬着毛巾,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我衝進去抱住他崩潰大哭,他卻用冰涼的小手替我擦眼淚,聲音顫抖着哀求我:
“媽媽,你別哭。”
“城城可以把玩具都給浩浩,也可以把爸爸分給浩浩......”
“只要爸爸不趕你走。媽媽,我不想你再像以前那樣偷偷掉眼淚了......”
我以爲顧廷宴只是同情心氾濫。
直到三天前,我在他的書房裏,意外翻到了一份壓在最底下的DNA親子鑑定報告。
顧廷宴,林浩。
確認親生父子關係。
那一瞬間,我的心就像被 插上一把刀子。
甚麼孤兒寡母!
原來林夏帶回來的,根本就是顧廷宴自己的親生兒子!
他騙了我整整三年!
我拿着那份報告,渾身發抖地衝到他面前質問。
顧廷宴甚至連一句解釋都吝嗇。
“既然你發現了,我也就不瞞你了。浩浩確實是我的骨肉。”
他點燃了一根菸,語氣理所當然。
“那你把我當甚麼?把城城當甚麼?!你當初發過的誓,都被狗吃了嗎?!”
我聲嘶力竭地尖叫。
顧廷宴冷笑了一聲,眼神涼薄:
“沈梨沁,這三年我給了你顧太太的身份,讓你一個離過婚的女人體體面面地活在所有人羨慕的目光裏,還不夠嗎?”
“我不過是想對我自己的親生孩子好一點,想要補償浩浩,這有甚麼錯?”
他吐出一口菸圈,字字誅心:
“你的兒子,終究不是我的種。身上流着別人的血,怎麼跟我的浩浩比?”
那一刻,我徹底死心了。
“沈姐,採訪結束了,顧總來接您了。”
助理的聲音將我從刺骨的回憶中拉回。
我猛地站起身,推開演播廳的門。
VIP休息室的門半掩着。
裏面傳來其樂融融的笑聲。
顧廷宴坐在沙發上,懷裏抱着浩浩,林夏靠在他身邊,正溫柔地給浩浩喂水果。
好一家三口,好一幅天倫之樂。
而在角落裏,我的城城低着頭貼着牆根站着,額頭上還腫起了一個大包。
我的心臟猛地一抽,一把將城城護在懷裏:
“城城!誰打的你?!”
城城渾身一抖,看到是我,眼眶瞬間紅了,卻拼命搖頭:
“媽媽,沒、沒有人打我,是我自己摔的......”
“他撒謊!”
沙發上的浩浩趾高氣昂地指着城城。
“爸爸,這個小野種偷喫我的蛋糕!我只是輕輕推了他一下而已!”
顧廷宴眉頭緊鎖,滿眼厭惡地看着城城:
“沈梨沁,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手腳不乾淨,居然學會偷東西了!”
“我沒有偷......“
城城帶着哭腔,他從髒兮兮的口袋裏,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塊已經被壓扁的小蛋糕遞向我。
“媽媽今天錄節目......沒有喫飯......我看到桌子上有很多,想留給媽媽喫......”
我的眼淚瞬間決堤,五臟六腑都在滴血。
“顧廷宴,你真讓我覺得噁心!”
我死死盯着這個我曾深愛過的男人。
林夏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嘆了口氣:
“廷宴,算了吧。”
“缺乏教養也是難免的,浩浩,以後離這種沒素質的人遠點。”
浩浩聽到母親的撐腰,更加囂張。
他突然從茶几上抓起那個沉甸甸的水晶菸灰缸,狠狠砸向城城的腦袋!
顧廷宴就在旁邊,他明明可以攔住。
可他下意識的動作,卻是伸手護住了林夏!
“城城!”
我沒有任何猶豫,本能地撲過去,死死將城城護在身下。
一聲沉悶的巨響。
鮮血湧了出來,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重重地倒在地上,耳邊是城城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我努力睜着眼睛,看着被我壓在身下哭成淚人的城城,扯了扯嘴角。
別哭,媽媽就算死,也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傷害了。
不知過了多久。
我猛地睜開眼,沒有血,沒有傷口。
“梨沁!”
一道熟悉又深情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我低下頭,瞳孔驟然收縮。
我的舊公寓樓下,顧廷宴懷裏抱着一大束紅玫瑰。
他單膝跪在泥濘裏,仰起頭,用深情目光注視着我。
“梨沁,嫁給我!我拿我的命發誓,這輩子都會把城城當成我的親生骨肉,絕不讓他受半點委屈!”
一模一樣的場景。
一模一樣的誓言。
我竟然,真的回到了三年前,他向我求婚的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