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的五十歲生日撞上了兒媳婦的產檢日。
一大早老伴就發話了：
"今天淼淼去醫院，你記得把雞湯燉上。"
我說好。
中午兒子打電話回來，說B超一切正常，是個男孩。
老伴高興得在院子裏放了一掛鞭。
鄰居們紛紛好奇："老周家今天甚麼喜事？"
老伴拍着胸脯說："我要抱孫子了！"
沒有人提今天是我生日。
下午老公請客，親戚們帶着份子錢來道喜，
我炒了六個菜，又下樓買了幾大瓶飲料。
兒媳婦靠在沙發上視頻通話，衝我喊：
"媽，醫生說讓多喝鯽魚湯，你記得給我做。"
我愣了一下，沒應。
晚上九點人散了，我收拾完最後一隻碗，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
手機震了一下，是銀行發來的短信。
我每個月給自己存的兩百塊私房錢。
到今天，剛好存夠了五千。
我看着那個數字，突然笑了。
五千塊，夠買一張去海邊的機票，然後住上一段時間。
我這輩子沒見過海。
五十歲了，我想離開北方。
......
“媽，鯽魚湯燉好了沒？淼淼餓了。”
周牧川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他穿着熨帖的白襯衫，手裏拿着林淼淼的孕婦營養品空盒。
我站在竈臺前，看着鍋裏翻滾的奶白色濃湯。
魚眼已經燉得脫落，在湯麪上打着旋。
我沒有回頭。
“馬上。”
周鎮海趿拉着拖鞋走進廚房，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燉個湯磨蹭到現在，你是不是對淼淼懷男孩有意見？”
他伸手掀開鍋蓋。
熱氣撲了他一臉，他趕緊往後退了半步。
“甚麼味道，腥氣這麼重，你不知道放點生薑？”
我把火關掉，拿過隔熱手套。
“放了。”
“放了怎麼還是這個味？”周鎮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就是故意的。昨天淼淼讓你做湯，你連個屁都不放。”
我端起砂鍋。
鍋底很燙，隔着手套依然能感覺到灼人的溫度。
周牧川走過來，攔在我面前。
“媽，我爸脾氣直，你別往心裏去。”
他笑了笑，語氣溫和。
“淼淼現在是重點保護對象。醫生說了，情緒不能受影響。”
我抬眼看他。
他臉上的關切是真的，只是那份關切全給了裏面沙發上躺着的人。
“讓一讓，燙。”
我說。
周牧川側開身子。
我把砂鍋端到餐廳的隔熱墊上。
林淼淼拿着手機走過來，邊走邊劃屏幕。
“媽，你這湯看着不夠濃啊，人家網上的鯽魚湯都跟牛奶一樣。”
她坐下，拿勺子攪了攪。
“而且魚刺你沒給我挑乾淨嗎？萬一卡到我肚子裏的寶寶怎麼辦？”
周鎮海立刻走過來。
“怎麼做事的？連個魚刺都挑不乾淨？”
他指着我的鼻子。
“拿回去，重新過濾一遍！”
我站在餐桌旁，雙手因爲端太久砂鍋還在微微發抖。
“這是砂鍋燉的，整條魚在裏面。”
我看了一眼周鎮海。
“要過濾，得把魚全搗碎。”
周牧川伸手按住周鎮海的胳膊，一副和事老的模樣。
“爸，算了，媽也不容易。”
他轉頭看我。
“媽，你找個濾網，把湯撇出來就行。淼淼確實不能卡着。”
我沒動。
周鎮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實木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讓你去你就去，愣着幹甚麼？這個家現在供着你喫供着你喝，讓你伺候個孕婦委屈你了？”
我轉身走進廚房。
從碗櫃最底層翻出那個佈滿茶漬的舊濾網。
這是二十多年前我買的。
那時候周牧川剛斷奶，喫輔食，周鎮海不管不問。
我每天晚上熬米湯，用這個濾網一遍遍過濾，生怕卡着他的嗓子。
我拿着濾網走回餐廳。
周牧川正給林淼淼夾菜，兩人低聲說笑着。
周鎮海拿着遙控器在換臺，聲音開得很大。
我把濾網放在砂鍋上，拿起湯勺，一勺一勺往下撇。
湯汁穿過濾網，滴在下方的空碗裏。
魚肉被壓碎，連同刺一起爛在網兜裏。
“對了媽。”周牧川忽然開口，“還有個事跟你商量。”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淼淼她媽明天要從縣城過來照顧她。”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客房一直空着，明天我收拾出來。”
“不是客房。”林淼淼接話，“客房朝北，我媽有風溼，住不了陰面。”
周牧川點點頭。
“媽，你跟我爸把主臥騰出來，讓我丈母孃住。你倆搬到北邊客房去。”
湯勺磕在碗沿上。
發出一聲脆響。
周鎮海皺眉看向周牧川。
“憑甚麼老子讓地方？”
“爸。”周牧川壓低聲音，“丈母孃來是照顧你大孫子的。再說，人家大老遠跑過來，總不能讓人家住北屋受罪。”
周鎮海沉默了兩秒，冷哼一聲。
“行吧。沈書禾，你喫完飯去把主臥的東西搬了。”
他轉頭看我，理所當然地下令。
“牀單被套全換新的，別讓親家母嫌我們家窮酸。”
我看着碗裏過濾好的那點清湯。
沒有溫度。
“我不搬。”
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