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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火燃起時,風裏有骨頭燒焦的味道。
鎮國神獸自天牢方向被牽來。
它身如山嶽,雙目赤紅,鱗甲上纏着黑霧,每走一步,玉階都裂開細紋。
百官驚惶後退。
謝無妄卻站在最前方,背影挺拔。
若不是他身側護着聞棲月,這一幕倒真像個好皇帝。
神獸嗅到鳳命血氣,猛地仰天嘶吼。
祭司揚起火鞭,鞭尾纏上我的腰。
第一鞭落下,我幾乎咬碎牙關。
那火不燒衣物,只燒皮肉與魂魄。
疼意從脊骨鑽入腦中,我眼前一陣陣發黑,腕上玉鈴被掙得急響。
謝無妄聽見了,抬頭看我。
我滿臉是汗,聲音破得不成樣子:
“謝無妄,停下。”
“我沒有重來的......”
他眉心一跳。
聞棲月忽然低低喊了聲疼。
謝無妄立刻側身扶住她。
“哪裏疼?”
聞棲月靠在他懷裏,淚眼朦朧:
“我只是害怕。姐姐這樣看着我,像是恨不得我替她去死。”
謝無妄的臉色冷了幾分。
再看我時,眼中那點鬆動已經沒了。
“葉折枝。”
他聲音隔着風傳來:
“你若真恨,便恨朕。別用這種眼神嚇她。”
我疼得渾身發顫,仍笑了出來。
“我快死了,還要顧着她怕不怕?”
祭司急聲道:
“陛下,神獸煞氣未降,需再引鳳血!”
謝無妄抿緊脣,親自走上祭臺。
百官都跪了下去。
我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竟荒唐地生出一點念頭。
也許他會放過我。
他從袖中取出帕子,擦去我額上的冷汗。
動作輕柔得叫人心碎。
“阿枝,你從前最怕疼。”
我怔怔看他。
他低聲道:
“朕記得。”
眼淚猝不及防掉下來。
可下一刻,他接過祭司手中的金刃。
“所以朕親自來。”
我整個人僵住。
謝無妄握着刀,指骨泛白。
“旁人手生,怕傷你太重。”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甚麼。
“你要剜我的心頭血,卻說怕傷我太重?”
他眼底終於浮出痛色。
“只取一盞。”
“神獸飲了心血,便不會再傷你。”
“等你回來,朕讓天下最好的藥師替你調養。”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他還不是皇帝,只是被人欺辱的九皇子。
我替他擋下刺客一劍,死前血流了他滿手。
他抱着我在雨裏嘶喊:
“誰要她救!誰許她死!”
後來我復活醒來,他把自己關在佛堂三日,生生跪裂了膝蓋,只求神佛別再讓我疼。
如今,他長成了九五之尊。
學會了用最溫柔的嗓音,做最狠的事。
金刃抵上我心口。
我聲音輕得發飄:
“謝無妄,若這一刀下去,我真回不來了呢?”
他沒有看我的眼。
“朕不信。”
刀尖刺入皮肉。
我疼到喉嚨裏只能發出嗚嗚嘶啞。
他另一隻手按住我的肩,按得極穩。
像怕我亂動,壞了祭禮。
血被引入玉盞,一滴滴,紅得刺眼。
神獸漸漸安靜下來。
臺下百官伏地,高呼陛下英明。
聞棲月也哭着跪下:
“陛下爲天下忍痛割愛,臣女替萬民謝陛下。”
忍痛割愛。
我聽見這四個字,笑得胸口血湧得更快。
謝無妄看着我脣邊的血,眼底掠過一絲狼狽。
他想替我擦血。
我偏頭避開。
於是他手僵在半空。
“阿枝......”
“別碰我。”
他臉色白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
祭司又道:
“陛下,心血雖鎮住神獸,可聞姑娘先前受鳳命反噬,恐怕......”
謝無妄猛地回頭。
聞棲月捂着心口,軟軟倒下。
這一倒,便把他剛纔那點不忍,摔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