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人都知道,蕭妄身邊有個武功高強的暗衛,名叫蘇挽。
她爲他擋過三十七次暗箭,試過十九回毒,從敵國質子營到金鑾殿上的那把龍椅,每一寸路都是用她身上的傷疤鋪出來的。
這一次也不例外。
蕭妄去皇家寺廟祈福遇上埋伏,禁軍被衝散,貼身侍衛一個個倒下,眼看就要命喪當場,是她S出重圍,以一當十,渾身浴血,硬生生帶着他從血路中S了出來。
可讓人震驚的是,事後蕭妄並未對她有任何賞賜,甚至沒有一句安撫的話。
反而將她丟入了大牢,刑罰是——滾釘牀。
三寸長的鐵釘,密密麻麻嵌在木板裏,尖銳的釘尖朝上,她要在上面滾過,一遍,又一遍。
釘尖刺破皮肉,扎進骨頭,每滾一圈,都在她身上留下數十個血洞,她咬着牙,一聲不吭。
一遍,兩遍,三遍……
直到最後一遍滾完,牢門終於開了。
蕭妄從外面走進來,玄色龍袍,面容清冷矜貴,他蹲下身,將一件披風搭在蘇挽血肉模糊的身上,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喜怒。
“知道朕爲甚麼罰你嗎?”
蘇挽伏在地上,氣息微弱得像一片薄紙,她既沒有哭,也沒有鬧,更沒有歇斯底里地問一句爲甚麼。
她只是平靜地說:“知道。因爲保護您的時候,我不小心抓了您的手腕。”
蕭妄的手指頓了一下,他看着她,那雙眼底沉沉的,像是料不到她會這麼平靜。
“令儀得知後,很介意。”
蘇挽垂着眼:“所以您就罰我了。”
“怪朕嗎?”
蘇挽搖了搖頭,動作輕而堅定:“不怪。”
蕭妄看着她搖頭的模樣,忽然覺得心口被甚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那道漣漪來得莫名其妙,他皺了皺眉,又壓了下去。
“你陪了朕很多年,自然知道令儀對朕的重要性。任何人任何事,只要傷了她的心,朕都不會放過。包括你。”
蘇挽沒有說話。
“從今天起,你不必留在朕身邊了。”蕭妄的聲音冷下去,“去保護令儀吧。”
蘇挽一直平靜的心猛然一顫,她艱難地抬起頭,渾身的傷口扯得她眼前發黑,可她還是開了口。
“陛下……求您收回成命!”
蕭妄垂眼看她,目光沒有一絲鬆動。
蘇挽與他對視了片刻,終究垂下頭去,甚麼也沒再說。
蕭妄轉身走了,牢門打開又關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兩個獄卒這才架起蘇挽,把她拖出大牢,一路扔回了她住的那間偏院門口。
院門是虛掩着的,蘇挽趴在冰冷的地磚上,渾身的血把青石縫都染紅了,過了好一會兒,門從裏面推開,一個穿着淺綠宮裝的侍女跑出來,看到地上的蘇挽,猛地尖叫了一聲。
“蘇姐姐!”
侍女叫阿蠻,是蘇挽在這宮裏唯一說得上話的人,她把蘇挽半扶半抱地弄進屋裏,放在牀上,燈一點着,看清蘇挽身上那些傷口的時候,阿蠻的眼淚就止不住了。
“哪有這樣的……”阿蠻一邊拿清水給她擦傷口,一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當初陛下被丟去敵國當質子的時候,想S他的人有多少?那些日子他連頓熱飯都喫不上,是你陪着他一步一步熬過來的。你替他擋了多少刀,試了多少毒……如今他登基了,不給你封妃就算了,還爲了心上人這樣對你……”
“蘇姐姐,我好爲你不值……你疼不疼啊?”
蘇挽躺在牀上,抬起手,用盡全力擦了擦阿蠻臉上的淚。
“別哭。”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不疼。保護他……是我自己願意的。”
阿蠻哭得更厲害了:“你就那麼喜歡他嗎?喜歡到連命都不要了?喜歡到被他這樣對待,你都不怨他?”
蘇挽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她想說,不是的,我不是喜歡他,我只是——
可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她猛地咳了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阿蠻嚇得魂飛魄散,立刻跳起來:“你別說話了!我去給你端藥!你等着,我馬上就來!”
她轉身就跑了出去,門都沒關。
蘇挽躺在牀上,聽着阿蠻的腳步聲飛快地消失在長廊盡頭。
她終於把剛纔那句話,對着空蕩蕩的房間說了出來。
“我不是喜歡他……我只是……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