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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書下來那天,我從山路回來,遠遠看見郵遞員從我家發動摩托車。
跑起來的時候鞋差點甩飛。
衝進院子,阿媽手裏攥着一個牛皮紙的大信封。
阿媽拿着信封翻來覆去看,抬頭看見我站在院門口,眼睛死盯着她手裏的東西。
“阿媽,那是我的通知書。”
聲音壓的很低,在發抖。
阿媽沒看我,她低頭撕開了信封口。
我的手本能伸出去,但沒敢真的去搶。
中考那年的教訓還在。
她從裏面抽出通知書,展開,看了一眼。
省城理工大學。
船舶與海洋工程,報到時間,九月一日。
她把通知書舉到我面前晃了晃。
“省城?造船?女娃兒造甚麼船,一年學費夠咱家喫三年,你拿甚麼讀?”
嗓子堵住了,但還是開了口。
“我可以打工,可以申請助學貸款,不花家裏一分錢。”
阿媽冷笑說。
“你拿甚麼貸款?”
“你的身份證在我手裏,你連個銀行卡都辦不了,你憑甚麼跟我談條件?”
我眼淚掉下來了,盯着她手裏的通知書,那是我的命。
“媽,我求你讓我去,甚麼都不要了,以後賺的錢全給你。”
阿媽的表情頓了一下。
她把通知書折起來塞進圍裙口袋,轉身往屋裏走。
“別做夢了,月底彩禮的人來了你老實嫁了比甚麼都強。”
我跟了兩步。
“阿媽。”
她猛地轉身,嗓門拉到最高。
“你是不是又想學十五歲那回?”
“上回你那個高中通知書我燒了你還不長記性?”
十五歲那年的中專錄取,她當着我的面塞進竈膛。
我撲過去搶,手背貼上燒紅的竈口。
那排燎泡後來化膿結疤,到現在還在。
“族裏早放了話,頂命的出山一步,全族遭殃,三公頭一個剝你的皮。”
“黑戶一個,你活不出這座山的命。”
院子裏雞被嚇得撲棱翅膀。
阿妹從堂屋探出頭來看熱鬧,嘴裏還嚼着零食。
阿媽從堂屋走出來,手裏拿着通知書和剪刀。
我往前邁了一步。
“阿媽求你了,不要。”
她站在我面前,把通知書舉起來。
然後剪刀從中間剪開。
再剪,再剪。
七八條碎片從她手指間飄落下來。
落在院子的泥地上,混進雞糞和爛菜葉裏。
她把剪刀插回圍裙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紙屑。
“好了,死這條心了啊,月底好相看,別再折騰了。”
她進屋了,院子裏只剩我和地上的碎片。
我蹲下來,一片一撿。
全部撿完,回到竈房。
從牆縫裏摸出那捲透明膠帶,在木板牀上一片一片對齊、拼接、粘貼。
有一塊碎片找不到了。
拼出來的通知書中間缺了一截。
但省城理工大學和九月一日幾個字還在。
我把拼好的通知書貼在胸口,和父親合照放在一起,用膠帶裹住邊緣防水。
剛把東西塞回牆縫,院子外面傳來腳步聲。
是一雙運動鞋踩在碎石上的聲音。
停了幾秒。
有甚麼東西被輕的放在竈房窗沿下面,隨後腳步聲走遠了。
我等一會兒,伸手去摸。
一個對摺的紙片。
打開來,上面用鉛筆寫着極輕的字。
【錄取通知書可以向學校申請補發,需要本人攜帶准考證到省城教務處。】
我把紙條折到最小,塞進牆縫最深處,和合照挨在一起。
還沒來得及想下一步怎麼走,下一步就自己砸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