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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晚沒睡着。
躺在張嬸家的客房裏,隔着一堵牆,能聽見隔壁我家傳來的動靜。
電視機的聲音,鍋鏟碰撞的聲音,還有笑聲。
我媽的笑聲。
還有另一個聲音也在笑,是我的笑聲,
但那個頻率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像是把正常的笑聲拉長了零點幾秒。
"媽,你做的紅燒排骨越來越好吃了。"
"你這孩子,就知道嘴甜。"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在我心上。那是我跟我媽日常對話的方式,連撒嬌的節奏都分毫不差。
凌晨三點,我實在忍不住了,輕手輕腳走到張嬸家陽臺。
兩家陽臺挨着,中間隔了一道矮牆。我家陽臺的燈沒開,黑漆漆的一片。
但我看見了。
一個人形的輪廓,站在我家陽臺上,一動不動面朝着我的方向。
它知道我在這兒。
月光照不到它的臉,但我能感覺到它在笑。那種不屬於人類的、嘴角被甚麼東西撐開的笑。
我猛地後退,撞翻了陽臺上的花盆,"哐當"一聲巨響。
張嬸衝出來拉住我:"你幹甚麼?!別看它!"
"它在看我,它一直在看我。"我聲音都變了調。
張嬸把陽臺的窗簾拉死,按住我的肩膀:
"它出不來。它現在跟你媽綁定了,離不開你媽的視線範圍太遠。只要你不主動進那個門,它暫時拿你沒辦法。"
"暫時?"
張嬸沒回答。
第二天一早,我撥了那個柳白的電話。
嘟了六聲,接了。
對面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只有一種類似於風灌進空房間的聲音。
"喂?柳先生?我是林梔,住你之前去看過的那家隔壁的,張嬸把你號碼給我了。"
"我知道你是誰。"對面的聲音很年輕,但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皮屍的事。"
"對!你能幫我嗎?張嬸說你之前來看過,你肯定有辦法對不對?"
"我來看過,所以我知道這事很麻煩。"
他頓了一下,"你現在還能讓你媽產生猶豫嗎?就是那種看着你覺得'好像在哪見過'的感覺。"
我想起昨天在醫院,我媽最後那句"哦......是嗎"。
"好像還有一點點。"
"那還有救。今天下午兩點,你家小區東門外面那個麪館,來之前別回家,
別讓那東西看見你。還有,照任何能反光的東西之前,先閉上眼數三秒再睜開。"
"爲甚麼?"
"因爲皮屍最早就是從你的倒影裏爬出來的。"
電話掛了。我攥着手機,後背全是冷汗。
從倒影裏爬出來?
我猛地想起車禍那天早上。出門前照鏡子,鏡子裏的我,動作慢了半拍。
我轉頭了,它還在看着正前方。
就那麼一瞬間。
我當時以爲是沒睡醒。
下午兩點,麪館角落。
柳白比我想象中年輕,二十五六的樣子,
瘦,眼窩深陷,黑眼圈重得像好幾天沒合過眼。
面前擺着一碗沒動過的陽春麪。
"坐。"他抬了一下下巴。
我坐下來,還沒開口,他先說話了:
"你出車禍之前,是不是有一段時間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比如照鏡子的時候覺得鏡子裏的自己不像自己,或者拍照的時候總覺得照片裏的人表情怪怪的。"
我愣了。
"你怎麼知道?"
"因爲皮屍不是突然出現的。它需要一個錨點。"
柳白從口袋裏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鏡面漆黑,像蒙了一層看不透的霧,
"它先從你的倒影裏生長,一點一點地複製你的皮囊和記憶。等複製完成度到了某個臨界點,它就需要一個契機脫離鏡面進入現實。"
"甚麼契機?"
"你瀕死的那一刻。"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車禍不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我不確定。但你昏迷的那一刻,就是它脫離倒影進入現實的時機。你活了,它也活了。
你在醫院裏躺着恢復身體的這三個月,它在外面一點一點吞噬你媽對你的記憶,用來鞏固自己的存在。"
柳白把銅鏡推到我面前。
"這面鏡子能照出皮屍的本來面目。
但有個前提,你必須讓你媽親眼看到它照在這面鏡子裏的樣子。
只有你媽的意識主動否定它,它纔會被打回倒影。"
"那我現在就回去讓我媽看。"
"沒那麼簡單。"柳白的表情變了,他壓低聲音,
"皮屍知道你還活着。它也知道你在想辦法。你今天出現在你家門口的時候,它就已經感知到了。"
"所以呢?"
"所以從現在開始,它會加速吞噬你媽剩餘的記憶。之前我說還剩三天,但你昨天暴露了行蹤,現在可能只剩不到兩天。"
我猛地站起來:"那還等甚麼?!"
"等天黑。"柳白按住我的手腕,
"皮屍白天依附在你媽身上,跟你媽形影不離。這個時候你帶着鏡子過去,它會第一時間毀掉鏡子。
只有晚上你媽睡着之後,它纔會跟你媽的意識短暫分離,回到最近的反光面裏汲取靈力。那是唯一的窗口。"
"你媽睡着之後,你進去,把鏡子放在它棲身的那個反光面旁邊。
等它回到鏡面的瞬間,這面銅鏡會把它鎖住。
然後天亮之後,你叫醒你媽,讓她看鏡子裏的東西。"
"聽起來不難。"
柳白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讓我心裏發毛。
"不難?你知道它棲身在哪個反光面裏嗎?你家有多少面鏡子?
多少塊玻璃?手機屏幕、電視機、水龍頭、甚至一碗水,都可以是它的巢穴。你選錯了,它就會知道你進來了。"
"然後呢?"
"然後它會立刻醒來。而一個清醒的皮屍,跟一個熟睡的皮屍,是兩個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