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第一次聽見福爾馬林裏的器官說話,是在醫學院病理實驗室。
那天新到一批教學標本。
我一個人值晚班,拆封編號。
打開第三個標本罐的時候,一顆浸在黃色藥水裏的腎臟,忽然叫了我的小名。
"瑤瑤。"
我手一抖,罐子差點砸到地上。
實驗室空無一人。
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我以爲自己幻聽了。
可下一秒,那顆腎臟又開口了。
"瑤瑤,救我。"
那是林鹿的聲音。
我三天前才分開的好閨蜜。
......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在原地。
這個聲音。
是林鹿。
我聽了六年不可能聽錯。
我的手開始劇烈發抖。
標籤上寫的是六十七歲女性遺體捐獻。
可這顆腎臟,用我閨蜜的聲音在跟我說話。
她說,她還活着。
她的人沒找到。
她的腎臟,卻躺在了我的實驗室裏。
我緩緩蹲下身,湊近標本罐。
"鹿鹿?"
"是我,瑤瑤。"
然後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聲音。
"好冷......"
"地下室......很黑......"
"白大褂......他說不疼的......"
"騙人......好疼......"
我的眼淚砸在標本罐上。
"鹿鹿,你在哪?"
"不知道......"
"能聽見火車......"
"水在響......"
"瑤瑤......"
"我好怕......"
聲音越來越弱。
我拼命壓住哭腔,去翻標本的入庫單。
供體編號QT20260625。
我打開電腦查系統檔案。
王秀蘭,女,67歲,遺體捐獻協議簽署於三年前。
看起來沒問題。
可我心跳如雷,手指發麻,在公安系統的人口信息公開庫裏輸入這個身份證號碼。
查詢結果跳出來的瞬間,我的血涼了半截。
該身份證號不存在。
供體是假的。
標本登記是僞造的。
林鹿的腎臟,被人用一個虛構的死人身份,洗進了教學標本系統。
我猛地抬頭,看向標本罐上貼着的物流簽收單。
簽收人一欄,蓋着一個熟悉的印章。
方越洲。
我們的導師。
我盯着那個印章看了很久。
方越洲。
病理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學校附屬醫院病理科主任。
他帶我做課題,指導我寫論文,上個月還請課題組吃了頓火鍋。
席間他笑着跟林鹿說:"小蘇以後做了外科醫生,咱們課題組做病理的也有人罩着了。"
林鹿笑得眼睛彎彎。
而現在,林鹿的腎臟泡在他簽收的標本罐裏。
我不敢繼續在實驗室待下去。
把標本罐重新封好,入庫單拍了照片存進手機的加密相冊。
又打開標本管理系統,把同一批次其他七個標本的登記信息全部截圖。
然後鎖門,離開。
走在空蕩蕩的校道上,我的腿是軟的。
腦子裏反覆迴盪着林鹿的聲音。
"好冷。"
"地下室。"
"他說不疼的。"
她還活着。
她還活着。
但她的一顆腎臟,已經被人取走了。
這意味着甚麼,我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