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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到了。
婆婆一早就來了電話:
"曉禾,今晚問米,你把堂屋收拾一下,米婆七點到。"
我說好。
下午我去超市買了香燭和供果。
回來把堂屋的遺像擦了擦。
照片裏的何淮二十七歲,笑得很乾淨,穿的是我們結婚那天的白襯衫。
我盯着那張臉看了很久。
曾經覺得這笑容是我下半輩子的光。
現在看,只覺得陌生。
婆婆到得比米婆早。
進門先摸了一下我的臉,嘆氣。
"又瘦了。曉禾啊,你年輕,要喫東西。淮子在那邊看見你這樣,也心疼。"
她從保溫袋裏拿出燉好的雞湯,逼我喝了一碗。
湯很燙,雞油厚厚一層。
"媽熬了一下午,你全喝了。"
我喝完了。
和之前七十一次一樣,她每次來都帶湯,都說同樣的話,用同樣心疼的眼神看着我。
七點整,問米婆到了。
還是那身行頭。
黑布褂子,瞎了的左眼用一塊灰布蒙着,進門先點三炷香。
婆婆扶着她坐下,供桌上擺好米碗。
問米婆雙手插進米里,閉眼,嘴裏唸唸有詞。
然後,渾身開始抖。
"曉禾。"
何淮的聲音。
我聽了七十二次,每次都能把我心臟攥碎。
"我在這邊挺好。就是放心不下你。"
我跪在蒲團上,低着頭。
"你跟媽說你最近睡不好?是不是又瘦了?"
婆婆在旁邊擦眼淚:
"淮子,你看看她,瘦成甚麼樣了。"
"曉禾,聽媽的話,別一個人扛。"
停頓了一下,
"還有個事,媽手裏那筆錢不夠用了,孩子大了要花錢。你婚前那套小公寓還空着吧?賣了,錢給媽存着,都是給咱兒子的。"
婚前的公寓。
我爸留給我的。
唯一一樣還在我名下的東西。
以前每次"他"開口要東西,我哭一場就給了。
存款、保單、房產份額,給的時候心甘情願。
丈夫死了,他的遺願,我怎麼可能不聽。
"好。"我說。
聲音很穩。
問米婆睜開眼,恢復了自己的聲音:
"何先生走了。陰陽兩隔,說久了傷元氣。"
婆婆千恩萬謝送她出去。
我跪在蒲團上沒動,盯着米碗。白米被手指攪動過,留了兩道深深的指痕。
問米婆的手指。
不是何淮的。
我把供果收了,香燭滅了,遺像又擦了一遍。
然後回臥室,關了燈。
枕頭底下壓着一張照片,是我偷偷洗出來的。
秦漫朋友圈那條動態的截圖。
嬰兒的手握着男人的食指,那隻食指上的手錶,我放大了看過無數遍。
錶盤六點鐘位置有一道劃痕。
何淮的那塊表也有。因爲我們拍婚紗照那天他不小心磕在了石頭欄杆上。
他還心疼了半天,我笑他"又不是磕到你的臉"。
一模一樣的劃痕。
我把照片壓回枕頭下。
閉上眼,黑暗裏甚麼都沒有。
只有婆婆熬的雞湯還在胃裏翻湧。
很膩,很膩,像這三年裏所有的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