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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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到了。

婆婆一早就來了電話:

"曉禾,今晚問米,你把堂屋收拾一下,米婆七點到。"

我說好。

下午我去超市買了香燭和供果。

回來把堂屋的遺像擦了擦。

照片裏的何淮二十七歲,笑得很乾淨,穿的是我們結婚那天的白襯衫。

我盯着那張臉看了很久。

曾經覺得這笑容是我下半輩子的光。

現在看,只覺得陌生。

婆婆到得比米婆早。

進門先摸了一下我的臉,嘆氣。

"又瘦了。曉禾啊,你年輕,要喫東西。淮子在那邊看見你這樣,也心疼。"

她從保溫袋裏拿出燉好的雞湯,逼我喝了一碗。

湯很燙,雞油厚厚一層。

"媽熬了一下午,你全喝了。"

我喝完了。

和之前七十一次一樣,她每次來都帶湯,都說同樣的話,用同樣心疼的眼神看着我。

七點整,問米婆到了。

還是那身行頭。

黑布褂子,瞎了的左眼用一塊灰布蒙着,進門先點三炷香。

婆婆扶着她坐下,供桌上擺好米碗。

問米婆雙手插進米里,閉眼,嘴裏唸唸有詞。

然後,渾身開始抖。

"曉禾。"

何淮的聲音。

我聽了七十二次,每次都能把我心臟攥碎。

"我在這邊挺好。就是放心不下你。"

我跪在蒲團上,低着頭。

"你跟媽說你最近睡不好?是不是又瘦了?"

婆婆在旁邊擦眼淚:

"淮子,你看看她,瘦成甚麼樣了。"

"曉禾,聽媽的話,別一個人扛。"

停頓了一下,

"還有個事,媽手裏那筆錢不夠用了,孩子大了要花錢。你婚前那套小公寓還空着吧?賣了,錢給媽存着,都是給咱兒子的。"

婚前的公寓。

我爸留給我的。

唯一一樣還在我名下的東西。

以前每次"他"開口要東西,我哭一場就給了。

存款、保單、房產份額,給的時候心甘情願。

丈夫死了,他的遺願,我怎麼可能不聽。

"好。"我說。

聲音很穩。

問米婆睜開眼,恢復了自己的聲音:

"何先生走了。陰陽兩隔,說久了傷元氣。"

婆婆千恩萬謝送她出去。

我跪在蒲團上沒動,盯着米碗。白米被手指攪動過,留了兩道深深的指痕。

問米婆的手指。

不是何淮的。

我把供果收了,香燭滅了,遺像又擦了一遍。

然後回臥室,關了燈。

枕頭底下壓着一張照片,是我偷偷洗出來的。

秦漫朋友圈那條動態的截圖。

嬰兒的手握着男人的食指,那隻食指上的手錶,我放大了看過無數遍。

錶盤六點鐘位置有一道劃痕。

何淮的那塊表也有。因爲我們拍婚紗照那天他不小心磕在了石頭欄杆上。

他還心疼了半天,我笑他"又不是磕到你的臉"。

一模一樣的劃痕。

我把照片壓回枕頭下。

閉上眼,黑暗裏甚麼都沒有。

只有婆婆熬的雞湯還在胃裏翻湧。

很膩,很膩,像這三年裏所有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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