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盤絲洞有兩條規矩:天黑不點燈,水聲不回頭。

我是新被抓來的第八個凡人少女。

七個姐姐都很美,美得不該待在這種暗無天日的洞窟裏。

她們每天織紅色的蛛網,大姐說織滿九十九張,我們就能回家。

我信了。

直到豬八戒踹開洞門,掏出一把鏽跡斑斑的S豬刀。

他沒有看姐姐們一眼,只盯着洞頂。

"七個吊死鬼,也敢妄想成仙?"

我藉着月光抬頭。

洞頂懸着七具女屍,脖頸處被紅綢勒斷,穿着大紅嫁衣。

她們歪着腦袋,正對我笑。

......

"小翠,別看上面。"

大姐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來,溫溫柔柔。

可我已經看見了。

七根紅綢,從洞頂垂下來,繃得筆直。

七具屍體在紅綢上晃盪,嫁衣的下襬沾着乾涸的血。

她們的臉是青白的,嘴脣是紫黑的,眼珠往上翻着。

可當我再低頭看站在身邊的大姐,她脣紅齒白,一根手指正輕輕按住我的嘴。

"噓。"

豬八戒拎着S豬刀往洞裏走,每一步都震得地上的碎石亂跳。

他不胖,和傳說裏不一樣。

精瘦精瘦,像一條曬乾的黃鱔,兩隻小眼睛泡在深陷的眼窩裏。

"淨壇使者奉天庭法旨,收繳此地七縷孤魂殘煞。"

他說這話的時候,把一卷黃紙攤開,上面蓋着血紅的官印。

大姐擋在我身前,六個姐姐圍過來。

她們的表情變了。

是恨意。

"天庭的法旨?"

二姐冷冷地笑出聲。

"一百年前,是天庭批的文,叫村裏人把我們綁起來,沉到河裏去。"

"如今我們死了不夠,連魂魄也要收走?"

豬八戒不理她,把S豬刀在洞壁上蹭了蹭。

"這把刀是我在高老莊S豬用的,當年一刀一個準。"

他說着,從腰間摸出一隻銅葫蘆。

葫蘆口衝着三姐。

三姐的身體開始發抖,她的臉在月光下忽明忽暗,一會兒是活人,一會兒是洞頂那具吊死的模樣。

"小翠,你進裏洞去。"

大姐推了我一把。

我跌跌撞撞往裏跑,身後傳來三姐的慘叫。

那聲音又尖又細,像鐵絲在石頭上拖。

我捂住耳朵,蜷在角落裏。

手指縫裏漏進來的聲音告訴我,三姐正在被豬八戒活活抽走魂魄。

等一切安靜下來,我從石縫裏探出頭。

豬八戒坐在一塊石頭上,銅葫蘆裏透出慘綠的光。

他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葫蘆。

"一個。"

洞裏只剩六個姐姐了。

大姐跪在三姐消散的位置,撿起一縷殘留的紅絲線。

她沒有哭。

一百年前,她們的眼淚早就流乾了。

我是三個月前被賣進來的。

我爹欠了賭債,賭坊的人把我捆在牛車上,往山裏送。

牛車停在洞口時,賭坊的人把我往地上一丟,扔下一句:

"老規矩,一個活人換半年太平。"

洞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摔在地上,磕破了膝蓋,疼得直掉眼淚。

一雙冰涼的手扶起我,有人替我吹了吹傷口。

"別哭了,來,姐姐給你梳頭。"

那是大姐。

我那時候不知道她是鬼。

她的手涼,我以爲洞裏冷。

她只在月光下出現,我以爲她怕曬。

我把我爹賭博、我娘跑了、我被賣掉的事,一股腦全倒給她聽。

她就坐在我身後,拿木梳慢慢給我通頭髮裏的結。

一下一下,像我娘還沒跑的時候。

2

三姐沒了以後,豬八戒沒有急着收第二個。

他坐在洞口,把S豬刀橫在膝頭,慢悠悠啃一塊乾糧。

"急甚麼,我還要等師父。"

六個姐姐退到洞深處,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大姐把我拉進一條暗道,七拐八彎,最裏面有一間小石室。

石室很小,放着一張石牀,牀上鋪了厚厚的乾草。

這是姐姐們給我睡的地方。

石壁上掛着九十多張紅色蛛網,月光從石縫裏漏進來,照得滿牆血紅。

我數過,九十六張。

大姐說織滿九十九張,就能回家。

我從來沒問過回哪個家。

"大姐,豬八戒說你們是吊死鬼。"

大姐坐在石牀邊,替我掖乾草。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

"三姐不是吊死的。"

"三姐是被綁了石頭沉進河裏的。"

"我們七個,都是。"

大姐的聲音很平。

一百年前,村子連着三年大旱。

村裏的老人說是河神發怒,要用活人獻祭。

"必須是沒嫁過人的姑娘,穿嫁衣,用紅綢綁了手腳,沉河。"

大姐說,她排第一個。

她是鐵匠的女兒,十六歲,定了隔壁村木匠的親事。

大旱那年,村長帶人上門,說鐵匠家的姑娘面相好,河神一定喜歡。

她爹舉着鐵錘要拼命。

村裏的男人把她爹按在地上,打斷了兩條腿。

她爹躺在血泊裏朝她喊:"丫頭你跑!"

可她跑不了。

二十多個人把她按住,給她換嫁衣,嘴裏塞了布,綁了石頭,從橋上推下去。

水灌進嗓子的時候,她聽見村長在橋上念祈福的祝詞。

"恭送新娘入河神府。"

我聽得渾身發抖。

"那後來呢?"

大姐笑了笑。

"後來下雨了,村裏人高興了兩個月。"

"兩個月後又旱了,就沉了二姐。"

"再旱,沉了三姐。"

"一直沉到七妹,河才真的沒再旱過。"

七個姑娘,七條命,換來一村人的太平日子。

"可我們的怨氣太重了,魂魄沉在河底不散,百年後漂到了這個洞裏。"

大姐說這話時,手裏攥着三姐留下的那縷紅絲線。

"天庭說我們是邪祟,要派人來剿。"

"可我們只是死了以後,不肯走而已。"

我握住大姐冰涼的手。

"那九十九張網呢?織滿了真能回家?"

大姐沒回答我。

她把紅絲線纏在手指上,一圈一圈。

五姐從暗道口探進頭來,聲音很急:"來了,那豬又動了。"

3

豬八戒第二次動手,選的是七妹。

七妹是七個姐姐裏年紀最小的,死的時候才十三歲。

她個子矮矮的,說話帶着奶聲,整天跟在我後頭,喊我小翠姐姐。

我比她大兩歲。

可她死了一百年,算起來是我太奶奶輩的人。

豬八戒拎着銅葫蘆走進來時,七妹躲在我背後,兩隻冰涼的手攥着我的衣襬。

"姐姐,我害怕。"

我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一個死了一百年的鬼魂,在發抖。

"那個小的,過來。"

豬八戒擰開葫蘆蓋子,裏面三姐的慘綠光芒一閃一閃。

"早點進來,少受罪。"

大姐攔在前面。

"你要收就收我,七妹還是個孩子。"

豬八戒嗤笑一聲:"她都死了一百年了,陰氣最重的就是她。"

他一把推開大姐,銅葫蘆口對準七妹。

七妹的身體開始透明,像一張泡了水的紙,一層一層往下剝。

她尖叫起來。

這次我沒有跑。

我撿起地上一塊尖石頭,朝豬八戒的後腦勺砸過去。

石頭砸在他腦袋上,像砸在鐵板上,嗡地一聲彈開了。

豬八戒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你是活人。"

他上上下下打量我。

"一個活人跟七個鬼住一塊,你不覺得瘮得慌?"

我握着石頭的手在抖,但我沒有鬆手。

"她們沒害過我。"

"那是因爲你還有用。"

豬八戒舔了舔嘴脣,"你知道她們織那些網幹甚麼?"

我不吭聲。

"每一張網都要吸活人的陽氣才能成形。你在這洞裏住三個月,瘦了幾斤?頭髮掉了多少?"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確實比剛來的時候細了一圈。

頭髮也是,每天早上石牀上都會留下一把。

大姐每次給我梳頭,都會偷偷把掉落的碎髮收走。

我以爲她是講究。

"九十九張網,九十九份陽氣。"豬八戒把葫蘆朝七妹一吸,"前頭七個活人都被她們吸乾了。你是第八個。"

"你撒謊!"

"我撒甚麼謊?"豬八戒掰着手指頭,"你去問問她們,那七個活人最後怎麼死的。"

我轉頭去看大姐。

大姐站在原地,嘴脣翕動了一下,甚麼都沒說。

四姐別過臉去。

五姐和六姐互相攙着,退進了黑暗裏。

七妹的身體已經透明瞭一半,銅葫蘆在嘶嘶地吸她。

她攥着我的衣角不肯鬆手。

"小翠姐姐,大姐說的是真的,織滿九十九張網,真的能送你回家。"

"只是......只是……"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

"只是我們回不去了。"

七妹的手從我的衣角上滑落,化成一縷綠光鑽進了銅葫蘆。

豬八戒蓋上蓋子。

"兩個了。"

4

那天晚上,大姐跪在我面前。

一百年的鬼魂,跪一個十五歲的活人。

"小翠,我騙了你。"

"前面七個姑娘,是被我們的陽氣網困住,一點一點吸乾的。"

"她們來的時候也跟你一樣,被賣進來的,被騙進來的,被綁進來的。"

"我們拿她們的陽氣織網,織到第七十張的時候,第一個姑娘就沒了。"

"她死的時候還叫我大姐,問我甚麼時候能回家。"

大姐的聲音沒有顫抖。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像在報一筆舊賬,乾巴巴的。

"那你爲甚麼還要騙我?"

"因爲第九十九張網,不是給我們回家用的。"

大姐抬起頭。

"是用來困住神仙的。"

我愣住了。

"一百年了,我們這些怨魂甚麼都不剩了。"

"不能投胎,不能超生,天庭不認我們,地府不收我們。"

"我們就想織一張能困住神仙的網,讓那些高高在上的東西也嚐嚐被困住的滋味。"

"可是網要用活人的陽氣才能織。"

"所以你們就一個一個騙。"

"對。"

大姐磕了一個頭。

"小翠,你恨我們,我認。"

我坐在石牀上,盯着牆上九十六張紅網。

每一張網的經緯裏,都摻着活人的陽氣。

七條人命。

和一百年前沉河的七條人命,有甚麼區別?

"你們活着的時候被人當牲口獻了,死了以後,又拿別人當牲口。"

大姐沒有反駁。

我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了。

可我收不回來。

洞裏沉默了很久,我以爲她走了。

"你說得對。"大姐的聲音從黑暗裏傳來,"我們和那些沉河的村民,沒甚麼兩樣。"

"可是小翠,我不後悔。"

"我唯一後悔的事,是沒來得及告訴三姐和七妹,那張網要怎麼織完。"

"最後三張網,不需要陽氣了。"

"需要甚麼?"

"恨。"

大姐走到我面前,把一團紅絲線塞進我手裏。

"你身上沒有妖氣,沒有鬼氣,你是個活人。"

"活人織的網,才能真正困住神仙。"

"可是你得先學會恨。"

5

豬八戒第二天沒有繼續收魂。

因爲他的師父來了。

唐僧騎着白馬,從洞口的月光裏走進來。

白衣白馬,比畫上乾淨。

他下馬的姿勢很慢,袈裟上沒有一粒灰塵,腳踩在泥地上,連鞋面都是白的。

大姐拉着我往後退。

"他比那頭豬厲害一百倍。"

我第一次聽見大姐用"厲害"這個詞。

唐僧站在洞裏,環顧四周。

他的表情跟看一間空屋子沒甚麼區別。

牆上九十六張紅網,地上殘留的三姐和七妹的痕跡,角落裏蜷縮發抖的我。

他全都看見了。

"八戒,還剩幾個?"

"五個鬼,一個活人。"

唐僧點了點頭。

"鬼收了,活人放了。"

他說這話的語氣,像在吩咐下人倒碗茶。

大姐忽然笑了。

那笑聲在洞裏來回撞,把我的頭皮都震麻了。

"唐三藏,你知道我們是怎麼死的嗎?"

唐僧看了她一眼。

"知道。"

"你既然知道,還要收我們的魂?"

"知道歸知道,規矩歸規矩。"

唐僧把手裏的念珠轉了一顆,"你們的怨氣擾了方圓百里的氣運,影響凡間香火。天庭有令,不受管轄的遊魂散魄,一律收繳。"

大姐的笑容僵在臉上。

豬八戒的S豬刀雖然嚇人,可最嚇人的是唐僧這張溫和的臉。

他說"收繳"兩個字時,跟村長當年說"恭送新娘入河神府"一樣輕描淡寫。

"大姐,別跟他廢話了。"

二姐從暗處走出來,渾身的紅嫁衣無風自動。

四姐、五姐、六姐也跟着出來了。

五個姐姐站成一排,擋在我前面。

豬八戒提起S豬刀站了起來。

"師父,容俺老豬先辦了差事。"

唐僧擺了擺手。

豬八戒的銅葫蘆對準二姐。

二姐不躲,不跑,張開手臂擋住四姐。

銅葫蘆嘶嘶作響,綠光亮起來。

二姐的身體開始潰散。

她回過頭對我喊了一聲:"小翠,跑!"

我沒有跑。

我發現我跑不了了。

不是因爲害怕,是因爲我的腳底下全是紅絲線。

那是大姐纏在我手上的絲線。

那些絲線順着我的手指,爬滿了我的腳,又扎進地面的石縫裏。

豬八戒吸走二姐的時候,我在發抖。

吸走四姐的時候,我在流血,絲線割開了我的手掌。

吸走五姐的時候,我面前多了一張網。

第九十七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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