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蕭景策黃袍加身的那天,太監問他登基後第一道聖旨下甚麼。
他眼底猩紅,冷笑下令:“封鎖九州,朕掘地三尺也要把沈梨抓回來碎屍萬段!”
消息傳到地府時,我在忘川河畔已經熬了五百年的苦役。
眼看我就能喝下孟婆湯,判官卻攔下我,
“沈梨,新帝動用國運尋你,執念破了陰陽界,已觸發你凡間的未了事。”
“閻王特批,準你三日還陽,去斷了塵緣。”
我拿着還陽令站在皇城根下,瞬間被禁軍的重重鐵甲圍住。
跟來的小陰差天真地問:“阿梨,他們是來接你當皇后的嗎?”
可蕭景策看我的眼神卻冷如骨髓,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
“沈梨,你這毒婦終於肯現身了!”
“婉兒身中劇毒命在旦夕,只有你的心頭血能做藥引。”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紙紮般蒼白的手腕,慢吞吞地誠實道:
“可是陛下,我早就沒有血了啊。”
......
蕭景策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薄脣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你當朕是三歲孩子,編這種鬼話來糊弄朕?”
“沈梨,把你那套裝可憐的本事收起來,叛國私逃這些年,是和哪個野男人過不下去了,落到今日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
人間五百日,陰司五百年。
太久沒有和活人說話,我的舌頭像是生了鏽,半天才遲緩地開口。
蕭景策顯然沒了耐心,眼底翻湧着戾氣,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下一瞬,他面色驟變,瞳孔微縮,
“你病得不輕?身子怎麼跟冰塊一樣!”
我費力地扯了扯嘴角,僵硬的肌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他身後巍峨的宮牆。
朱牆上新貼的皇榜還未乾透,上面畫着皇后的鳳袍朝服像。
畫師筆下的沈婉兒雲鬢花顏,蕭景策親手題了四個字“朕之至寶”。
陰司裏沒有日月更迭,我以爲自己早就把那些舊事嚼碎了咽乾淨了。
可心口那個空蕩蕩的窟窿,此刻卻像是被人灌進了滾燙的鐵水,疼得我喘不上氣。
“你......封她當皇后了?”
蕭景策順着我的目光掃了一眼那皇榜,從喉嚨裏溢出一聲嗤笑,
“不然呢?難不成朕還要替你留着這後位?”
“沈梨,當年邊關告急,朕浴血奮戰重傷昏迷,你卻在那個節骨眼上捲了虎符叛逃,一走便是六年。你不會還以爲朕對你餘情未了吧。”
昔日雁門關外,他身中毒箭,軍醫搖頭說神仙難救的時候。
是我用匕首剖開自己的胸膛,剜出了半副鳳凰骨。
這副骨頭是我命數里帶來的,剜骨救人的法子,這世上只我一人會用,也只我一人承受得起那代價。
我用我的命格、我的根基,換了他活下去的機會。
可原來,沒有骨頭撐着,心也是會痛得想哭的。
小陰差好奇地拽了拽我衣袖,
“阿梨,這個兇巴巴的男人就是你念叨了五百年的那個少年將軍?”
“他怎麼這麼兇啊,你不是說他從前待你極好極好的嗎?”
是啊,當然是好的。
他替我擋過敵軍的流矢,在大雪紛飛的荒原揹着奄奄一息的我一夜翻了三座山。
從青梅竹馬的將軍府到生死與共的戰場,我們並肩扛過了腥風血雨的十年。
可我對上他現在那雙只剩恨意的眼睛,卻連解釋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酸澀堵在喉嚨裏,逼得我渾身發抖。
蕭景策顯然不願再和我站在街市上被人側目,他抬手示意禁軍將我押回了皇宮。
沈婉兒看到我被蕭景策帶進殿內時,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眼底滿是驚懼。
但只幾個呼吸的功夫,她就強迫自己鎮定了下來。
沈婉兒柔弱無骨地偎進蕭景策懷中,故意顫聲道:
“陛下,您找到姐姐了,真是太好了!”
她轉眸看向我,端出又驚又喜又心疼的模樣,
“姐姐,這些年你去哪兒了?婉兒和陛下都好擔心你,你是看到皇榜在尋你,所以纔回來的嗎?”
蕭景策嫌惡地瞥了我一眼,“沈梨,你不會以爲朕動用國運找你,是爲了和你再續前緣吧。”
“別做夢了,若不是婉兒中的寒毒需要你的心頭血做藥引子,你就算爛成白骨,朕都不會多瞧一眼!”
他將沈婉兒攬緊,嗓音是我太久太久不曾聽過的溫柔,像是怕驚碎了甚麼,
“朕,此生只認婉兒一個妻子。”
陰司五百年,漫長得足以讓遺忘吞噬掉一切。
但我還是記得很久很久以前,蕭景策還不是帝王,只穿得起破損的舊甲。
他跪在我母親的牌位前,攥着我的手,眼眶通紅地起誓,
“夫人在天有靈,我蕭景策就算粉身碎骨,也會護沈梨一世周全。”
原來,一世那麼短。
短到只有寥寥數年。
短到他如今爲了我那個上不得檯面的庶妹,
眼睛都不眨地要再一次剜出我早已空無一物的心。
可我這次還陽就是爲了和他了斷這份因果,
無論他要怎麼報復我,我都得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