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是全國最出名的高考志願規劃師。
十年，經手十四萬考生，沒有一個失誤。
我推薦的學校和專業，最差的那個，現在年薪八十萬。
圈內人送我一個外號：人間伯樂。
每年六月，我的諮詢費炒到二十萬一個名額，還得提前半年排隊。
今天找上門的女孩，穿着洗得發白的校服，成績單上寫着全省第三十七名。
她把書包裏的零錢罐"哐"一聲放在我桌上。
“老師，我媽在菜市場S了十年魚，就等着我考上好大學。”
“我弟弟還有先天性心臟病，全全家就指着我翻身。”
“求您幫我選一個最好的志願，我以後賺了錢，十倍還給您。”
她說着說着眼眶就紅了，手指死死攥着那張成績單。
直播間評論已經炸了——
【這姑娘太不容易了，老師幫幫她吧】
【全省三十七啊，這成績隨便選！】
【伯樂遇千里馬，天作之合】
我看着她的成績單，又看了一眼她填的意向院校。
沉默了五秒。
把零錢罐推回去。
“這個忙，我不幫。”
......
財務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空調的出風口發出微弱的“呼呼”聲。
林菀之愣在原地。
她那雙通紅的眼睛猛地睜大，眼淚恰到好處地停留在下眼瞼。
她死死盯着被我推回來的那個鐵皮零錢罐。
鐵皮罐的邊角有些生鏽，和她那身洗得發白的校服極其相稱。
“邱老師......”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帶上了一絲不可置信的絕望。
“是我給的錢不夠嗎？”
“我知道我這些錢，連您的掛號費都不夠。”
“可是我只有這些了。”
她猛地伸手，抓住我的辦公桌邊緣。
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我求求您，我考了全省第三十七名啊！”
“只要您給我指一條明路，我將來一定結草銜環報答您！”
我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上，沒有動。
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站在她身後的助理徐景明。
徐景明手裏舉着穩定器，上面架着正在直播的手機。
他整個人都傻了。
“邱、邱總......”
徐景明結巴了一下，把手機屏幕轉過來一點。
滿屏的彈幕，像密集的暴雨一樣在屏幕上瘋狂滾動。
【這女人瘋了吧？全省三十七名的寒門貴子她不接？】
【資本家的走狗！眼裏只有錢！】
【沒有二十萬諮詢費就不給人看是吧？你算甚麼人間伯樂，你就是個吸血鬼！】
【把這破機構封S！抵制邱悅然！】
徐景明的額頭上全是冷汗。
這是公司每年六月例行的公益直播周。
本意是挑選幾個極具話題度的底層高分考生，免費規劃，做一波頂級的品牌營銷。
林菀之，就是公司高層千挑萬選出來的“完美素材”。
她有苦難的家庭，有驚人的成績，有完美的弱者敘事。
只要我今天在直播鏡頭前，微笑着在這份檔案上蓋下“特批推薦章”。
明天的熱搜頭條就是我們公司的。
但我拒絕了。
“邱老師。”
林菀之突然鬆開手。
她往後退了一步，腰深深地彎了下去，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其卑微的姿態。
“是不是因爲我媽是個賣魚的，您覺得我不配進您的這間辦公室？”
這頂帽子扣得極重。
直播間的數據瞬間飆升到了三百萬人。
屏幕上的髒話已經不忍直視。
我看着她彎下的背脊，淡淡地開了口。
“拿着你的東西，出去。”
“你不是我的客戶。”
話音剛落。
財務辦公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門被人猛地從外面推開。
“砰”的一聲巨響。
門板撞在牆上，震得牆上的榮譽獎牌都晃了晃。
公司總監梁兆海大步衝了進來。
他那張平時總是堆着精明笑容的臉，此刻扭曲得像是一塊擰乾的抹布。
他直接衝到辦公桌前，一把將那個零錢罐重新推回到我面前。
“邱悅然！你發甚麼瘋！”
梁兆海壓低了聲音，但語氣裏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他看了一眼徐景明手裏的直播鏡頭，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不好意思啊家人們，邱老師今天高強度工作，可能有點累了。”
“我們邱老師是最有愛心的，怎麼可能不幫這位同學呢？”
說完，他轉過頭，死死盯着我。
眼神裏全是警告。
“籤。”
他從桌上的筆筒裏抽出一支簽字筆，重重地拍在那份成績單旁邊。
“這可是全省第三十七名！”
“這孩子這麼苦，你連這點同情心都沒有嗎？”
我抬起眼皮，看着梁兆海。
“梁總。”
“公司的規矩，我的客戶，我自己挑。”
“我說她不行，就是不行。”
梁兆海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不可思議地看着我，彷彿在看一個怪物。
“你知不知道外面現在有多少媒體盯着這場直播？”
“你知不知道你這一句話，會讓公司損失多少市值！”
我沒理他。
我的目光落在那張壓在簽字筆下的成績單上。
藍色的底紋，燙金的省教育廳公章。
一切看起來都完美無缺。
但我的手指在桌底慢慢收緊。
“徐景明，關掉直播。”我冷聲下令。
徐景明手一哆嗦，剛要按關閉鍵。
“不準關！”
梁兆海一把奪過手機穩定器。
他轉身看向林菀之，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面孔。
“孩子，你別怕。”
“今天有我在，公司絕不允許這種勢利眼的行爲發生！”
林菀之抬起頭。
她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謝謝領導......可是邱老師不願意幫我，我該怎麼辦啊......”
“我弟弟的換心手術費，還指望着我考個好大學，將來拿獎學金去還債......”
她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抽搐着。
絕望、無助、可憐。
她把一個被社會毒打的底層女孩演到了極致。
【這領導還能處，這姓邱的娘們真不是東西！】
【查她！這女人肯定收黑錢了！】
【把邱悅然踢出行業！】
梁兆海看着彈幕，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邱悅然，我以總監的身份命令你。”
“立刻給林菀之同學辦理特批通道，蓋上你的章！”
我坐在椅子上，迎着他威逼的目光。
緩緩搖了搖頭。
“不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