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全家搬新家那天，他們唯獨沒有叫我。
等我按着新地址匆匆找過去時。
只能像個局外人一樣，沉默地站在一旁。
新房的戶型圖攤在茶几上，一百五十平的空間裏。
上面做滿了標記，連表妹都有專屬的衣帽間。
唯獨沒有我的房間。
媽媽指着朝南的主臥，笑得合不攏嘴。
“這間陽光最透，給你弟留着做婚房，提前備好。”
爸爸在一旁連連點頭。
“旁邊那間大次臥打通做個電競房，他以後帶哥們回來玩也有面子。”
就連奶奶也顫顫顫巍巍地指着一樓的客房。
“這間得給張阿姨留着，她給我當保姆這麼多年，得住得舒服些。”
看着戶型圖被安排得滿滿當當，我沒說話。
明明這套房子的首付款裏。
有我連熬了三年夜畫圖攢下的二十萬。
可如今在他們的規劃裏，我連個立足之地都沒有。
全家人規劃着未來，過了很久。
弟弟林浩纔像剛發現我站在角落裏一樣。
他隨口安排了一句。
“姐，反正你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以後別總賴在家裏了。”
“這陣子你在客廳沙發上對付一下就行了吧？”
聽到這話，媽媽不僅沒有反駁，反而拿着筆。
將圖紙上原本留作儲物間的一小塊區域劃拉掉。
爸媽頭也沒回，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沒有像過去二十年那樣。
爲了爭一句公平鬧得歇斯底里。
只是平靜地隔着衣兜。
摸了摸那張剛辦好的《戶口遷出證明》。
“好。”
我輕聲應答。
反正下週。
我的名字就會從這個家的戶口本上徹底抹掉。
從此以後。
天大地大，我再也沒有家人了。
......
爸媽頭也沒回。
繼續熱烈地討論着那一百五十平新房裏的傢俱擺放。
弟弟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屏幕上閃爍着“嬌嬌”兩個字。
剛纔還專注地指着戶型圖規劃未來的全家人。
瞬間像被磁鐵吸引一般圍了過去。
“喂，嬌嬌啊！”
媽媽搶先開口，笑得眼角擠成了一團。
“喫早飯沒？”
“對對，主臥給你倆留着呢。”
“下午阿姨帶你去挑你最喜歡的那個牌子的牀墊好不好？”
爸爸在一旁連連笑着附和。
“錢不是問題，只要嬌嬌喜歡！”
就連奶奶也顫巍巍地湊在屏幕前噓寒問暖，滿臉慈愛。
客廳裏歡聲笑語，熱鬧得像在過年。
我像個透明人，默默轉過身。
退回了我那間逼仄狹窄的舊房間。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笑聲。
我沒有流眼淚，心裏只剩下一片死寂。
倒計時已經開始，我拖出一個小小的雙肩包。
沒有拿衣服，只是所需的物品裝了進去。
搬家前夕，家裏進入了斷舍離的階段。
爲了給弟弟的新房騰出更多空間。
媽媽推開我的房門，指着地上的東西命令。
“這些破爛全扔了，新房沒地方給你堆垃圾。”
“你弟媳婦要買雙開門的大冰箱，還得留個角落放她的瑜伽墊。”
我沒有爭辯。
順從地把舊衣物和雜物塞進黑色垃圾袋。
直到清理到牆角時。
我停下動作，伸手護住了一塊舊木板。
媽媽眉頭一皺。
“這破爛你還留着幹甚麼？帶去新家晦氣死了！”
“這個我想帶走。”
我手指微微蜷縮，緊緊攥着木板的邊緣。
這塊木板上，刻滿了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橫線。
那是我七歲那年，爸爸用粗糙的大手握着小刀，小心翼翼地在木板上刻下記號。
他笑着揉我的頭。
“我們囡囡又長高了一厘米。”
那時的弟弟還沒有桌子高。
踮着腳遞給我一顆大白兔奶糖，軟糯地說。
“姐姐快長高，長高了就能保護我啦。”
那是這個家裏，留給我的最後一點溫情記憶。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這份溫情被現實啃噬乾淨。
或許是從弟弟漸漸長大。
到了要買房娶妻的年紀開始，家裏的天平就徹底傾斜了。
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觀念裏，女兒遲早是潑出去的水。
“就這一塊。”
我低聲說，帶了一點難得的反抗。
“我自己拿着，不佔地方。”
媽媽翻了個白眼，滿臉不耐煩。
“隨你的便！”
“趕緊去樓下超市買幾個大號的打包紙箱回來，馬上搬家公司要到了！”
我放下木板，轉身出門。
等我抱着一摞紙箱來到新房時，安裝師傅剛好離開。
我剛走到陽臺，腳步猛地僵住了。
弟弟正拍着手上的灰塵，腳下踩着的，正是我那塊舊木板。
只不過，它已經被從中間蠻力劈成了幾塊不規則的碎木條。
硬生生地墊在了那臺嶄新的洗衣機下面。
“你在幹甚麼？”
我嗓音發啞，輕聲質問。
弟弟轉過頭，滿不在乎地瞥了我一眼。
“這破陽臺地坪沒做好，洗衣機放上去有點晃。”
“剛好看到你放牀上的那塊廢木頭，我就拿過來墊一墊，大小還挺合適。”
“那是我的身高板。”
我盯着他，聲音依然很輕，指尖卻控制不住地發顫。
那個曾經踮着腳給我剝糖喫的男孩。
此刻看着我的眼神裏只有嫌惡與不屑。
“多大點事啊姐？”
弟弟皺起眉頭，撇了撇嘴。
“這新家到處都是高檔電器，你弄塊破木頭擺進來，像撿破爛的一樣丟不丟面子？”
“萬一嬌嬌看到了，又要不高興了。”
聽到爭執聲，爸媽從客廳快步走了過來。
沒有詢問，沒有遲疑。
媽媽立刻擋在弟弟面前，狠狠瞪向我。
“一塊破木頭你也要計較？”
“你弟弟新買的洗衣機要是晃壞了，你賠得起嗎？”
“馬上要嫁人的人了，還這麼自私。”
爸爸也沉下臉呵斥。
“就是，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嬌嬌馬上就來驗收新房了，你趕緊收拾乾淨。”
“別在這裏哭喪着臉給她找不痛快！”
全家人像一面密不透風的牆。
將我死死地擋在外面。
他們統一戰線。
理直氣壯地碾碎我的東西。
維護着弟弟那點可笑的“面子”和一臺洗衣機。
我微微顫抖着。
沒有歇斯底里。
也沒有大聲控訴。
我慢慢蹲下身。
我伸出手，沒有去碰那臺金貴的洗衣機。
只是一點點把散落在周圍的那些刻着我名字的碎木屑。
歸攏到一起。
然後，連同那二十年微薄的親情。
一起掃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這一刻我才徹底認清。
在這個被他們精心規劃的未來裏。
我不僅沒有立足之地。
甚至連擁有一點回憶的資格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