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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總說，孩子不能誇，一誇就飄。
所以從小到大，我考九十八分，他只問丟掉的兩分去哪了。
我拿朗誦一等獎，他說：“這種獎有甚麼用？數學考第一了嗎？”
高三那年，我整夜失眠，手抖，刷題刷到眼前發黑。
他只把錯題本推到我面前。
“累甚麼？這個年紀不喫學習的苦，以後有你苦喫。”
班主任打電話，說我狀態不對，建議家裏多鼓勵。
爸爸掛了電話，轉身罵我：“你還學會讓老師教我怎麼當爸了？”
最後一次模擬考，我考進年級前十。
我攥着成績單跑回家，手心全是汗。
我想，這一次爸爸總該誇我了吧。
可他只看了一眼，
“你同桌不是年級第三嗎？”
“第十名有甚麼可高興的？”
我低頭看着那張被反覆摺好的成績單。
那一刻，我知道，我無論怎麼好也沒有用了。
......
成績單被壓在錯題本下面。
爸爸坐在餐桌前，指節敲着桌面。
一下，又一下。
“進步二十多名？”
他冷笑了一聲，“所以呢？”
我攥着校服下襬，小聲說：“老師說，這次題很難。”
“難，別人就不考了？”
他把成績單抽出來，點着上面的名字。
“你同桌許嘉寧，年級第三。”
“她跟你一個班，聽一樣的課，做一樣的卷子，爲甚麼人家第三，你第十？”
我說不出話，明明是考進前十。
可我站在他面前，卻像犯了錯。
胃裏一陣陣反酸，耳邊也開始嗡嗡響。
媽媽從廚房出來，手裏還端着湯。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說甚麼。
“已經進步很多了......”
“你懂甚麼？”
爸爸打斷她，“現在誇她，是害她。”
媽媽的聲音停在半空，我也跟着停住。
爸爸把我的錯題本推到我面前。
厚厚一本，藍色封皮已經被我翻得起了毛邊。
“今晚把這次考試錯的題全部重做一遍。”
我愣了一下。
“可是老師說明天要交語文作文，我還沒......”
“藉口。”
爸爸抬眼看我。
“真正想學的人，時間都是擠出來的。”
“別以爲考個第十，就能在家裏擺功臣架子。”
我沒有擺。
我只是想讓他認真看一眼。
我想聽他說一句：這次還行。
哪怕只有四個字也好，可是他沒有。
他只看見了第十名前面，還有九個人。
我把錯題本抱回房間。
關門的時候，我聽見爸爸在外面跟媽媽說：
“她這種孩子，不能給好臉色。”
“給一點顏色就開染坊。”
我坐在書桌前，很久都沒有動筆。
我的手又開始發抖。
筆尖落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線。
我想擦掉，可手抖得更厲害。
筆尖甚至把卷子劃破了一道口子。
我盯着那道口子，忽然覺得自己也像這樣。
明明已經很用力了，還是破了。
最後，我把錯題本合上，從抽屜最裏面拿出另一本本子。
那是我的祕密，封面上沒有字。
第一頁寫着：“三年級，爸爸說我的字沒那麼難看了。今天很開心。”
第二頁寫着：“五年級，爸爸說我這次數學沒拖後腿。”
初一那頁寫着：“爸爸說我今天沒丟人。”
初二那頁寫着：“爸爸看完成績單，沒有摔門。”
這些話都不像誇獎，可我都記了下來。
因爲太少了，少到我捨不得忘。
我翻到最新的一頁，日期已經寫好了。
本來我想寫：“高三最後一次模擬考，爸爸誇我考進年級前十。”
可那行字空在那裏。
我捏着筆，手指用力。
最後，我只寫下一句：
“第十名也不夠。”
寫完這句話，手機亮了一下。
是班主任發來的消息。
“安願，學校想讓你作爲優秀學生的代表，下週一升旗發言，你願意嗎？”
我盯着那行字。
心口那點已經滅下去的東西，好像又很輕地亮了一下。
優秀學生的代表，學校覺得我很好。
那爸爸是不是也會覺得，我還不錯？
我把手機按在胸口，那一晚，我沒有睡着。
可是我第一次覺得，也許還有機會。
也許只要我站上去，站在全校面前。
爸爸就會相信，我不是他嘴裏那個永遠不夠好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