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蒸了四個大閘蟹,剛夾了一個,兒子的筷子就打在了我手上。
他認真地說:“媽媽,爸爸還沒喫呢,你不能喫。”
我有些不解地問。
“盤子裏還有三個呢?”
兒子從我碗裏夾走大閘蟹,掰着手指頭數了起來。
“爸爸每天上班那麼累,他應該喫兩個大閘蟹。”
“我每天上學也很累,我也應該喫兩個。”
他看了我一眼,繼續數。
“媽媽你每天在傢什麼都不做,你不能喫。”
我氣笑了。
原來在他眼裏,大閘蟹我一口都不配喫。
1.
我很喜歡喫螃蟹,我爸媽也知道我愛喫,特地送來了四隻滿黃大閘蟹。
大閘蟹上桌之後,我剛夾了一隻,就被兒子用筷子打了一下手。
兒子認真的說:“媽媽你不能喫。”
我有些不解地問。
“盤子裏不是還有三個嗎?”
說着,他把大閘蟹夾回了自己碗裏,掰着手指算。
“爸爸上班那麼累,可以喫兩個螃蟹。”
“我上學也累,所以也喫兩個螃蟹。”
他看了我一眼,繼續掰手指。
“媽媽在傢什麼都不幹,不能喫螃蟹。”
我有些喫驚,在他心裏,我居然連只螃蟹都不配喫。
“家豪,這螃蟹是你外公外婆送給媽媽送來的,我喫一個不行嗎?”
兒子許家豪大聲嚷嚷:“你怎麼這麼自私,你又不去上班,天天就知道找爸爸要錢,把螃蟹給爸爸喫怎麼了!”
“我怎麼會有你這麼沒用的媽媽!”
我怔住了。
我從來都不知道,在兒子眼裏,我居然是個沒用的媽媽。
許思傑敲了敲筷子,有些不耐煩:
“一個螃蟹你老和孩子計較甚麼,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再說了,孩子又沒說錯,你確實是自從懷孕以後,就一直在家裏待着不上班,少喫兩口剛好減肥。”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的枕邊人,還有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
他們坐在餐桌對面,組成了同一條戰線,三言兩語,把我說成一個在家好喫懶做的閒人。
可我懷孕後不上班,是因爲我生家豪的時候難產,從順轉剖,遭了很大的罪。
坐月子的時候正巧趕上三伏天,我連空調都不敢開,生怕有月子病,肚子上的刀口捂得感染了好幾次。
家豪精力比其他小孩都要旺盛,比較難帶,許思傑又要上班,我一個人帶他都捉襟見肘,更別說去找工作了。
我也是直到家豪上小學之後才慢慢輕鬆了一點。
而現在,我連我爸媽買的,自己親手做的螃蟹都不配喫。
我站了起來,從許家豪碗裏夾出螃蟹,連盤子一起端進了臥室裏。
我坐在臥室裏,不明白生活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是不是我不應該心疼許思傑父母雙亡才嫁給他,是不是我不應該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他們父子身上。
螃蟹放在飄窗上,清甜的香味飄過來,我卻連一點胃口都沒有。
我在臥室裏待坐了許久,直到螃蟹徹底涼透。
我端着盤子打算出去熱一下。
推開門,許思傑和兒子已經喫完了。
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我的聲音,頭也沒抬:“喫完高興了?就一個螃蟹的事兒,你也至於。”
我沒理,把螃蟹送進了廚房,然後就聽見他在身後說:
“螃蟹你吃了就算了,把家裏的錢拿出二十萬來,我換臺車。”
我皺着眉說,“家裏哪來的二十萬?。”
2.
許思傑聞言,有些不悅:“我這些年每個月給你兩千塊,咱們這邊物價低,你每個月應該能剩千兒八百的,再加上彩禮和嫁妝,怎呢也攢了三十多萬吧。”
“我又不多拿,就二十萬換個車,剩下你拿着。我馬上升職,有個好車更體面。”
這筆賬他算得輕描淡寫,還一副大方=不在乎我多扣了多少錢的樣子。
可家裏哪有錢?
這些年許思傑給的錢根本不夠家用,我怕他沒面子,一直沒告訴他。
從懷上家豪開始,產檢,孕婦用品,嬰兒用品,月子中心我們沒去,請的月嫂。
奶粉尿不溼,家豪小時候生了病都是我在掏錢。
一個月兩千的家用,要交水電費,要交兒子的學雜費,家裏的日用品和買菜錢,還有置辦衣服鞋子的錢,走禮的錢,都從這兩千裏出。
十萬彩禮早就貼進去了,一分都沒剩的,我自己還往裏搭了不少。
要不是婚前爸媽給我留了兩套房子壓箱底,這日子還不知道怎麼過。
我淡淡說了一句:“沒有。”
“怎麼可能沒有?”許思傑看了我一眼,帶着不信任的質疑,突然問我。
“老婆,你是不是把錢拿給爸媽了?”
“要不你先和他們說一聲,拿回來吧。”
“等他們老了以後,我們再好好孝敬他們,可以嗎?”
兒子偷聽我們談話之後,從屋子裏跑出來抱住我的腰搖了又搖。
“媽,你就答應爸爸吧,外公外婆肯定也不想用咱們家的錢的。”
他們兩個都看着我,都不相信我的話,都覺得我把家裏的錢用完了,拿走了。
我直視着他的眼睛,重複了一遍:“我沒拿,家裏也沒錢。”
許思傑的臉色當時冷了下來,他質問我:
“沈知安,你不就是在家帶個孩子嗎,哪能花的了這麼多錢,你真要把我當成傻子嗎?”
我深吸一口氣,想要好好和他算算家裏的開銷。
還沒等我開口,兒子就狠狠地把我推倒在地上,滿臉厭惡地看着我。
“爸,你和她這種沒用的家庭婦女說甚麼,她就知道管着我們,在傢什麼都不做,真討厭。”
我跪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看着他們熟悉的臉上陌生的表情,我的心徹底涼透了。
許家豪覺得我沒有工作,也不用去上學,還有他爸爸給錢讓我花,日子過得比誰都清閒。
沒有人看見我的付出,覺得乾淨的房間和衣服,可口的飯菜都可以一鍵刷新一樣。
我看着自己雙手上切到手留下的疤痕,還有幹活留下的繭子。
結婚之前,許思傑對我發誓:“安安,我發誓,我一定會一輩子對你好,絕對不會讓你傷心。”
別說一輩子了,他連十年都沒撐過去,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最讓我心寒的是,許家豪把我推倒在地上,他不向我道歉,不覺得自己做得不對,也不說把我扶起來。
許思傑更是站在那裏看着,看我出醜,看着我狼狽的樣子。
他們父子倆的所作所爲,徹底傷透了我的心。
我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手:“我說了沒錢,你覺得有錢,那你自己來管。”
說完,我回了房間,落鎖。
既然覺得我在傢什麼都沒做,那以後,我就都不做了。
3.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樣早早離開了家,但是我沒有去買菜,而是找了個早點攤,坐下來
喫早飯。
喫完飯後,我去附近的公園溜達了幾圈,九點半纔到家。
桌子上空蕩蕩的,洗碗池裏擺着昨天晚上沒洗的碗,洗衣機裏洗好的衣服沒人拿出來曬。
我對沒收拾的家視而不見,坐在沙發上,直接躺下來看電視。
晚上許思傑回家之後,看着亂糟糟的家裏皺着眉。
“你白天做甚麼去了,家裏怎麼這麼亂,你怎麼沒收拾?”
我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悠哉地回答他。
“沒做。”
他停住了,臉上的肉跳動着,像是在忍耐怒火。
“甚麼叫沒做?那我和家豪的晚飯呢?”
“沒做。”
正巧,這個時候許家豪也回家了,他一進門就大聲嚷嚷,“媽,我快餓死了,晚飯呢?”
我換了個節目,眼也沒抬:“以後飯找你爸要,我只是個沒甚麼用的家庭婦女,不會做飯。”
許家豪愣在原地,看了看許思傑。
許思傑指了指我:“行!”
他轉過身,拉上許家豪:“走兒子,爸今天帶你喫大餐,讓她自己好好想想。”
許家豪一瞬間歡呼起來,“好耶,喫大餐咯。”
許思傑帶着許家豪走了,臨關門前,許家豪還對我做了個鬼臉:“就不帶媽媽喫!”
他們父子倆走了以後,我直接回房間洗澡睡覺。
外面髒不髒亂不亂,都和我沒半點關係。
接下來兩天,我還是一頓飯都沒做,一件衣服都沒洗。
家裏已經一團亂了,垃圾桶裏和洗碗池裏全是滿的,地上全是灰,走過的地方全是腳印。
整個家裏最乾淨的,是我常呆的沙發,只有這裏稍微乾淨一些。
又過了一天,我到家的時候,許思傑已經在沙發上等着我了。
他不耐煩地說:“你鬧夠了沒有,看看家裏都成甚麼樣子了。”
我看着亂糟糟的家,笑道:“那是你的家務,我自己的已經做好了。”
許思傑有些生氣了,“這不都是你應該做的嗎?哪家不是這樣。就爲了那一個螃蟹,還是我不讓你貼補孃家?那最後我不也沒跟你要了嗎,你至於跟我鬧這麼久?”
“不是爲了一個螃蟹。”我說,“你不是說,我在家裏甚麼都不幹只會花錢嗎?那從今天起,我甚麼都不幹了,錢你自己管,早點攢出來二十萬給自己換車。”
我收拾了幾件衣服,搬進了客房裏。
留下他一個人在客廳裏摔摔打打,我也沒理。
從這天開始,我每天只做自己的飯,只收拾自己的房間,出門就把房間反鎖,外面再亂我都視而不見。
許思傑罵罵咧咧地把家裏稍微收拾了一下,做出一副沒有我,他也能活得很瀟灑的樣子。
他嘗試着做飯,連鹽和糖都分不清,洗衣服的時候不分深淺色一起扔進去,塞進去的衣服全都洗串色了。
上班的時候,他還被同事蛐蛐,說他的衣服上有味兒就算了,顏色更是辣眼睛。
臊得他臉都紅了。
許家豪跟着他遭了大罪,許思傑菜沒炒熟,許家豪喫完肚子疼了一整天。
塞進洗衣機裏的校服,洗完之後看上去更髒了。他到學校沒穿校服,還被老師拉到講臺上批評。
但這些和我都沒有關係了。
4.
他們倆過得水深火熱的時候,我回了趟自己家。
我爸在廚房裏忙得熱火朝天,做的全是我愛喫的菜。
我媽洗了水果,切成小塊,來回投餵我們倆。
我喫着水果,看着他們倆相親相愛的樣子,心頭泛酸。
我媽把盤子放到茶几上,坐到我身邊,握着我的手輕聲問道。
“許思傑是不是欺負你了?沒事,跟媽說,媽和你爸都還在呢,給你主持公道去。”
我鼻子一酸,眼圈都紅了。
和許思傑吵架的時候我沒哭,被許家豪推倒的時候我也沒哭。
現在聽到我媽安慰我的聲音,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
我的丈夫和兒子覺得沒有用,覺得我吃裏扒外,我的爸媽怕我受委屈,怕我沒錢花,一心向着我。
我把大閘蟹和後續的事全都告訴了我媽,她聽完之後氣得不行,大聲喊我爸。
“老沈,快出來,咱閨女受欺負了!”
我爸提着鍋鏟就出來了,“誰敢欺負我閨女!”
我破涕爲笑,看着他們擔心的樣子,心裏暖洋洋的。
我吸着鼻子說。“媽,我想離婚。”
我媽沉默了一瞬,嘆了口氣。
“想離就離吧,當初我們也說過,他是個孤兒,家裏沒父母幫襯,你肯定會喫苦的。”
“那個時候你沒聽,我和你爸只好給你買房子,讓你能有個底。”
我爸也坐到了我身邊,摸了摸我的頭。
“想離就離吧,爸媽都是你最堅實的後盾,養你一輩子不成問題。”
我撲進我媽懷裏,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在家住了幾天後,我依依不捨地回去了。
許思傑和許家豪一人端着一碗泡麪,喫得愁眉苦臉。看見我回來,許思傑眼睛一亮,“老婆你可算回來了,家裏都亂套了。你趕緊收拾一下,免得鄰居看到了笑話你。”
許家豪也放下了碗,跑到我身邊來。
“媽我好想你啊,你趕緊把我的衣服都洗一下,我都沒有乾淨衣服穿了,我的屋子也趕緊收拾一下,愛你喲。”
他們對於我回來這件事很開心,卻是在開心家裏最能付出,最任勞任怨的牛馬回來了。
我拿出離婚協議書,擺在桌子上。
“許思傑,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