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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玉樹不喜歡我穿鮮豔的衣服。
他彩色太廉價,會讓他失了體面。
因此結婚六年,我的衣櫃裏只有黑白灰。
我唯一一次穿其他顏色,是他拿下新銳畫家獎那天。
我穿了當年初見的碎花裙,提着定製小蛋糕去慶祝。
“脫了,否則別上我的車。”
黑壓壓的人羣掃視着我,我的笑幾乎掛不住,蛋糕帶子勒的掌心生疼。
“玉樹,我們回去再說?”
他一言不發,開車走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連頭也沒回,放任我在陌生的城市裏流浪。
直到我去採訪繽紛馬拉松的那天。
我攔下一對情侶。
他們抬起頭。
是殷玉樹和他的青梅林繆思。
她嘰嘰喳喳的,碎花裙襬飄蕩起來,像只蝴蝶繞在他身邊。
我低下頭,看見一身黑的自己。
原來不是顏色廉價。
是我廉價。
......
“這不是煙煙姐嘛!”
林繆思笑起來,攬住殷玉樹的胳膊更緊了些。
“姐姐,都怪阿樹!說甚麼要把這次的一等獎送給我當禮物,我太縱容他了纔來的。”
這次馬拉松是情侶主題,而一等獎便是可刻字的專屬鉑金戒指。
我掃過他的手,一如往常空空蕩蕩,連個戒痕也無。
而我還戴着孤零零的婚戒,它六年來幾乎與我融爲一體,此刻卻有些硌手。
我壓下異樣,安撫地笑了笑:“我們這次是情侶專訪,就不——”
林繆思歡呼一聲,晃晃殷玉樹的胳膊:“我想參加!”
殷玉樹皺眉,卻還是縱容地笑笑:“好吧,陪你玩一會。”
我也扯出一個笑。
早在我們戀愛時,我就聽說在繽紛馬拉松終點擁吻的情侶,會一輩子幸福。
可他說他不喜歡熱鬧,說我太過幼稚。
我懂事地不再提起,六年來把自己活成黑白色,安慰自己,他是藝術家,不喜歡遷就是他的個性。
現在我才知道,他所有的遷就都是林繆思的限定款。
“許半煙,開始吧。”
又是這個稱呼,連名帶姓,彷彿我們只是同牀共枕的陌生人。
問了無數遍的默契問答,只有這次,越問,我的臉色越白。
我終於知道爲甚麼他每年都送我過敏的白玫瑰當生日禮物。
知道他爲甚麼容忍家裏突兀的那全套粉色洗護用品。
知道他睡覺時戴的眼罩爲甚麼是奇怪的卡通圖案。
我深吸一口氣,穩住自己顫抖的聲音。
“恭喜你們,你們的默契指數是一百分。”
我想趕緊結束採訪,卻被林繆思攔住。
“煙煙姐,你們採訪情侶怎麼沒有固定的祝福語啊?”
我一愣,下意識看向殷玉樹。
他轉過頭,逃開了我的視線。
我眨去眼中的水色,一字一句地祝福我的丈夫和他的青梅。
“祝你們,百年好合、白頭到老。”
採訪結束了。
殷玉樹彷彿才覺得不妥:“許半煙,繆思她就是這個脾性,你不用往心裏去。”
我卻有些想笑。
他一貫惜字如金,婚禮宣誓都省去,就連我怕雷聲在他懷裏發抖,他也只是淺淺的呼吸着,一句別怕都不曾施捨給我。
這句話是他同我說過最長的,卻是替他的小青梅開脫。
“哎呀,煙煙姐你也太不專業了。”
我回過神,看見林繆思嫌惡的眼神。
“穿個好醜的黑西裝過來採訪就算了,還不跟着跑馬拉松,這樣怎麼能有好報道呢?”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突然推了我一把。
高跟鞋重心不穩,我被推到跑道內,滾了一身五彩粉末,腳腕也崴了。
我跌倒在地,疼的抽氣,又被周圍的粉塵嗆到。
等我被攝影師救出來,林繆思已經拉着殷玉樹跑遠了。
“快跑呀!要拿不到第一了!”
風裏傳來殷玉樹寵溺的話:“調皮。”
攝影師遞來水,問我還好嗎。
我不着痕跡地擦去疼出的眼淚,笑着對鏡頭說:“沒事,是我沒站穩。”
手機震了,我看到他發來的消息。
“洗乾淨再回來。”
眼眶有些發燙,我回復他:“好的”。
結束了一天的採訪,我一身狼狽,提着高跟鞋,路過一家飲品店。
“第二杯半價。”
我突然想起以前我也買過,像邀功似的遞給他,只是最後被他衝進了馬桶。
我扯扯嘴角,拐過彎,卻看見他和林繆思捧着一樣的飲料。
迎着林繆思期待的眼睛,他笑着刮刮她的鼻尖。
“挺好喝的。”
看到這一幕,我居然下意識覺得,這才正常。
我平靜地收回視線,離開。
在酒店洗過澡,我回到家,敲他的畫室:“你能幫我上一下藥嗎?”
裏面傳來筆刷的動靜,卻沒有回覆。
我嘆了口氣,自己上了藥。
夜晚,他還泡在畫室,我縮在被子裏,聽着雷聲好像要敲碎我的靈魂。
身邊一沉,有人隔着被子攬住我。
他沒說話,只是拍拍我的背。
我從被窩裏鑽出來,一個輕的像風的吻拂過我的額頭。
“你們公司的採訪,我答應了。”
我眼睛一亮,還沒說話。
“今天繆思做的事情,傳到網上會被人說閒話的。”
“她不懂事,你要識大體些。”
“把採訪的母帶拿回來。”
破天荒的長句子,還有他溫柔的態度。
原來又是爲了林繆思。
我自嘲地扯扯嘴角,突然覺得腳腕又開始疼。
“報道數量不夠的話,我可能會被辭退。”
他目光平靜,抬手替我挽了挽耳邊發。
“所以我答應你們公司的採訪。”
我看着他,突然覺得這雙眼睛看久了也就那樣。
我答應了。
如果能報道他的新作,升職不在話下。
採訪當天,我趕到現場,卻發現競爭對手徐穎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