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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寡婦那夜,靈堂裏來了九十九個死人。
他們排着隊,溼答答地站在棺材前,一起喊我:
「娘娘,恭喜您,腹中小殿下滿月了。」
可我剛摸過自己的肚子,平得很。
倒是棺材裏那位死了三天的掛名丈夫,忽然伸出來一隻青白的手。
他抓住我的手腕,陰森森地笑:
「夫人,孩子不能留。」
我低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後舉刀要劃開我肚子的婆婆。
想了想,抬手把棺材蓋拍了回去。
「先別急。」
「你們一家子一個一個來,誰先交代,誰死得好看點。」
我叫姜照夜。
其實,三炷香之前,我還叫沈扶危,是青鸞山最後那個天師。
我死在鬼門大開的那一年。
那夜黑風吹着紙錢,三千厲鬼從酆都河底爬出來,滿京城的燈一盞盞滅下去。
我一手提劍,一手畫符,把鬼門縫回去時,心裏只想了一件事。
可惜了。
我攢了十年的銀子,還沒空買山下那間鋪子。
聽說那鋪子靠街,有兩扇大窗,早晨能曬太陽,傍晚能看賣糖葫蘆的小販收攤。
要是我活着,就在門口掛一塊木牌。
算卦,看相,捉鬼,絕不騙人。
誰知道我再睜開眼,鋪子沒有,糖葫蘆沒有。
反而有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擺在我面前。
我跪在靈堂裏,身上穿着白色的孝服,腰裏綁着粗麻繩,腦門上還被人貼了一張符。
那符畫得歪歪扭扭。
不但壓不住鬼,還容易把鬼逗笑。
我剛把符揭下來,旁邊一個老婆子就尖叫起來:
「老夫人!少夫人醒了!」
這府裏的人都嚇白了臉。
只有坐在上首的老太太不怕。
她披着一身暗紫壽衣似的錦袍,手裏拿着佛珠,眼神冷得像冰塊。
「醒了正好。」
「道長說了,她肚子裏有冥胎,是她剋死我兒子,還要敗壞我們裴家名聲。」
「來人,挖出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裴家少夫人姜照夜,嫁進門三天,丈夫裴聞舟突然死了。
京城人人都說她命硬,剋夫。
可原主分明還是個清清白白的小姑娘,連新婚夜的交杯酒都沒喝完。
這冥胎哪來的?
我正想再摸一摸,忽然聽見肚子裏傳來很小的一聲:
「娘。」
那聲音軟得像剛蒸好的糯米糕。
我手指停了一下。
他又喊:
「娘,餓。」
我做了二十多年天師,見過會哭的小鬼,會唱歌的水鬼,會半夜給自己繡嫁衣的女屍。
可這麼小,這麼乖,還會隔着肚皮喊孃的冥胎,我第一次見。
我一時有點好奇,輕輕拍了拍肚子:
「餓甚麼?」
「符。」
他奶聲奶氣地回答。
「娘,想喫符。」
我看向裴老太太手邊那疊驅邪黃符,很認真地問:
「能給他喫嗎?」
靈堂裏安靜了一下。
裴老太太臉色發青:
「瘋了,果然瘋了!還不快動手!」
兩個幹粗活的婆子上來按我。
她們力氣倒是不小,可惜手上陰氣太重。
一個指甲縫裏塞着小孩鬼,一個耳後掛着吊死鬼的頭髮。
另一個腰上還纏着一截水草,裏頭困着半個落水的小孩。
這些東西要是換了別人,早該被吸得生大病。
可她們偏偏碰上我。
我笑了笑,抬手在桌上香灰裏沾了一下,往地上畫了半圈。
「青門開,黃泉引。」
「借路。」
剛說完,靈堂裏的燭火全都往下一矮。
窗外風聲突然刮起來,白幡像被甚麼東西抓住,嘩啦啦地往上翻。
那兩個婆子忽然鬆開我,瞪大眼睛,僵硬地轉過身去。
她們身後,原本空蕩蕩的靈堂門口,站滿了人。
不。
不是人。
一個穿溼衣服的小孩抱着破皮球,害怕地看着她們。
一個沒了舌頭的年輕婦人,嘴角往下流着血。
還有個頭髮燒得焦黑的男人,懷裏抱着一個沒睜眼的嬰兒。
他們都看着那兩個婆子。
眼神不怨,也不兇。
只是靜靜地看。
兩個婆子先是發抖,接着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
「是老夫人叫我們做的,是老夫人叫我們把藥灌下去的!」
裴老太太手裏的佛珠啪嗒一聲斷了。
珠子滾得到處都是。
她張了張嘴,正想罵人,那口棺材忽然動了一下。
咚。
咚咚。
棺材裏有人在敲。
我走過去,按住棺材蓋,慢慢問:
「裴公子,你也想說?」
棺材不動了。
我嘆了口氣。
「新婚夜被自家親孃灌了斷魂湯,做鬼還要替她頂罪,這兒子當得也怪累的。」
裴老太太猛地站起來。
「你瞎說!」
我沒理她,手心貼在棺材蓋上,輕輕一拍。
棺材縫裏流出來的黑血忽然往上浮起,在半空變成一行歪歪斜斜的字。
母害我。
別傷她。
這個「她」,指的是我這具身體的原主。
可惜原主已經死了。
死在裴老太太叫人灌下的那碗所謂安胎藥裏。
我看着那行字,心裏忽然有點不舒服。
姜照夜嫁進裴家之前,是京郊小道觀里長大的孤女。
她會縫衣服,會曬藥,會把每一個銅錢分成兩半花。
她以爲嫁了人就有家了。
新婚三天,丈夫死了,婆家說她剋夫。
她跪在靈堂裏解釋了一夜,沒人信。
她說自己沒有懷孩子,沒人聽。
裴老太太一句話,就要劃開她的肚子,取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胎。
姜照夜在害怕中死了。
所以我來了。
我低頭摸了摸肚子。
那團小東西還在咬我的靈力,細細碎碎的,像一隻剛長牙的小貓。
我把裴老太太手邊那疊符紙拿過來,捲成小卷,往自己袖子裏一塞。
小冥胎馬上高興了。
「娘,好喫。」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慢點喫,別噎着。」
裴老太太嚇壞了看着我,像看一個瘋子。
我也看着她。
「老夫人,你請來的那位道長呢?」
她不說話。
我走到她面前,替她把滾到腳邊的一顆佛珠撿起來。
佛珠上纏着一絲黑紅煞氣。
和我肚子裏冥胎的味道,是一樣的。
「你兒子不是病死,是被這東西吸乾的。」
「姜照夜也不是剋夫,是你們裴家有人拿她做了陣眼。」
「你要是現在說,我還可以讓裴聞舟給你留一句遺言。」
裴老太太嘴脣抖了抖。
她終於怕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那道長說,只要把冥胎拿出來,我兒子就能活過來。」
「他說姜照夜命格陰,最適合養胎。他說......」
她忽然捂住脖子。
一條黑線從她嗓子裏鑽出來,像細細的蟲。
我眼神變冷,手指頭一彈。
那蟲被符火燒成一道青煙。
可裴老太太已經倒在地上,沒氣了。
靈堂外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我抬頭看去。
天很黑,院門口一盞宮燈搖搖晃晃。
燈下站着個男人,白衣黑披風,腰裏掛着一個銀色司南。
他生得極好。
眉眼像冬夜落雪,清冷,淡淡的,卻又被燈火照出一點溫柔。
他看着我,眼神複雜得叫人心口發緊。
「沈扶危。」
他小聲說。
「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