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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識他。
可我的心認識。
一下子,我胸口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抓住。
不疼。
只是酸。
酸得像有人把一顆沒熟的青杏塞進了心裏,咬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表面上卻很鎮定。
「這位大人認錯了。」
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孝服。
「我現在是剛當寡婦的姜照夜,不是你說的沈甚麼。」
男人走進靈堂。
那些鬼魂見了他,竟然全都低下頭去。
不是害怕。
更像是聽話。
我心裏嘖了一聲。
能叫亡魂讓路,又帶着司天監的銀司南。
這位應該就是現在京城裏那位傳得很神的國師,蕭沉璧。
聽說他十八歲進司天臺,十九歲平南疆屍疫,二十歲算出三年大旱,救下北地十七州。
還聽說他不碰女人,不收徒弟,不要香火。
宮裏賞賜的美人能排滿半條朱雀街,他一個也沒看。
京中夫人們都說,蕭國師不是心冷,是命裏無妻。
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忍不住摸了摸肚子。
小冥胎忽然安靜下來。
剛纔還嚷着餓的小東西,這會像被人捏住了尾巴,乖得一聲不吭。
我小聲問:
「怕他?」
肚子裏悶了半天,才傳來小小的一句:
「香。」
我:......
原來不是怕。
是想喫。
蕭沉璧在我三步外面停下。
他低頭看着我的肚子,神色比剛纔更深。
「冥胎認你當娘?」
我點頭。
「暫時算吧。」
「暫時?」
「我還沒想好要不要養。」
話是這麼說,可小冥胎一聽就急了。
他在我肚子裏輕輕撞了一下。
「娘。」
「不丟。」
這一聲很小。
卻把蕭沉璧的眼神撞得動了一下。
他抬手,像是想碰一碰我,又忍住了。
「他不是普通冥胎。」
「嗯。」
我當然知道。
普通冥胎多半由怨氣血煞養成,見人就啃,見魂就吞,養到七月,當孃的必死。
我肚子裏這個不一樣。
他有魂核。
魂核上還有一道很舊的金印。
那金印我認識。
是我前世死前,用最後一口血畫下的封鬼印。
也就是說,這小東西跟我認識。
只是我暫時想不起來。
蕭沉璧見我不說話,輕輕嘆了一聲。
「裴家的事,我會查。」
「姜照夜這個身份,你先留着。」
「從今天起,京兆府不會再把你當嫌犯。」
他說得很自然。
像是已經替我把後路都鋪好了。
我不太喜歡這種感覺。
天師這一行,最怕把命交到別人手裏。
於是我笑着問他:
「國師大人憑甚麼幫我?」
他看着我。
靈堂裏燭火搖晃,照得他眼睫毛下的影子很長。
「憑你欠我一場婚禮。」
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住。
肚子裏的小冥胎也「嗝」了一聲。
我認真想了想。
我前世活得很忙,白天巡山,夜裏捉鬼,偶爾還要替師門還債。
要是真欠過誰婚禮,肯定不會忘得這麼幹淨。
除非那人也不是人。
我眯起眼:
「你生前是誰?」
蕭沉璧沉默了一下。
「我現在還活着。」
「哦。」
「多謝關心。」
「不客氣。」
我們對視了一會兒。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薄冰裂開一點縫。
「脾氣也回來了。」
我正要說話,外頭忽然傳來亂糟糟的腳步聲。
京兆府的人到了。
帶頭的捕頭一進門,看見滿屋子鬼魂,臉當場白得像糊了麪粉。
「國,國師大人。」
蕭沉璧轉過身,平靜地吩咐:
「裴傢俬設邪陣,害死新媳婦跟獨生子,先封府。」
捕頭拼命點頭。
我從棺材旁撿起自己的小包袱。
原主窮。
包袱裏只有兩件舊衣服,一個缺角銅鏡,三張自己畫的平安符。
符畫得很認真。
只是沒甚麼靈力。
我摸着那幾張符,心裏又悶了一下。
姜照夜也想好好活着。
她也想有個家。
可惜她運氣不好。
我收好符,走到門口時,蕭沉璧還站在原地看我。
我問:
「國師大人還有事?」
他低頭看向我腳下。
我低頭。
那裏趴着一個圓滾滾的小鬼影。
只有拳頭大,黑乎乎的,一雙眼睛亮得像兩粒芝麻。
他抱着我的鞋尖,費勁地往上爬。
爬兩下,掉下來。
又爬兩下,又掉下來。
我愣住。
「你不是在肚子裏嗎?」
小鬼影委屈巴巴:
「娘,外面香。」
蕭沉璧抬手捂住嘴巴,像是忍住了一點笑。
我彎腰把他拎起來。
他輕得像一團霧,身上裹着半片黑色小披風,腦門上有一簇小小的金火。
他抱住我的手指,親熱地蹭了蹭。
「娘。」
我心裏一軟。
嘴上卻很嚴肅:
「不許亂喫國師。」
小東西轉頭看向蕭沉璧。
蕭沉璧也看着他。
一大一小沉默了一會兒。
小東西忽然奶聲奶氣地喊:
「爹。」
靈堂裏所有鬼都抬起了頭。
我:......
蕭沉璧:......
這下好了。
剛當寡婦第一夜。
我不但多了個崽。
還多了個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