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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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識他。

可我的心認識。

一下子,我胸口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抓住。

不疼。

只是酸。

酸得像有人把一顆沒熟的青杏塞進了心裏,咬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表面上卻很鎮定。

「這位大人認錯了。」

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孝服。

「我現在是剛當寡婦的姜照夜,不是你說的沈甚麼。」

男人走進靈堂。

那些鬼魂見了他,竟然全都低下頭去。

不是害怕。

更像是聽話。

我心裏嘖了一聲。

能叫亡魂讓路,又帶着司天監的銀司南。

這位應該就是現在京城裏那位傳得很神的國師,蕭沉璧。

聽說他十八歲進司天臺,十九歲平南疆屍疫,二十歲算出三年大旱,救下北地十七州。

還聽說他不碰女人,不收徒弟,不要香火。

宮裏賞賜的美人能排滿半條朱雀街,他一個也沒看。

京中夫人們都說,蕭國師不是心冷,是命裏無妻。

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忍不住摸了摸肚子。

小冥胎忽然安靜下來。

剛纔還嚷着餓的小東西,這會像被人捏住了尾巴,乖得一聲不吭。

我小聲問:

「怕他?」

肚子裏悶了半天,才傳來小小的一句:

「香。」

我:......

原來不是怕。

是想喫。

蕭沉璧在我三步外面停下。

他低頭看着我的肚子,神色比剛纔更深。

「冥胎認你當娘?」

我點頭。

「暫時算吧。」

「暫時?」

「我還沒想好要不要養。」

話是這麼說,可小冥胎一聽就急了。

他在我肚子裏輕輕撞了一下。

「娘。」

「不丟。」

這一聲很小。

卻把蕭沉璧的眼神撞得動了一下。

他抬手,像是想碰一碰我,又忍住了。

「他不是普通冥胎。」

「嗯。」

我當然知道。

普通冥胎多半由怨氣血煞養成,見人就啃,見魂就吞,養到七月,當孃的必死。

我肚子裏這個不一樣。

他有魂核。

魂核上還有一道很舊的金印。

那金印我認識。

是我前世死前,用最後一口血畫下的封鬼印。

也就是說,這小東西跟我認識。

只是我暫時想不起來。

蕭沉璧見我不說話,輕輕嘆了一聲。

「裴家的事,我會查。」

「姜照夜這個身份,你先留着。」

「從今天起,京兆府不會再把你當嫌犯。」

他說得很自然。

像是已經替我把後路都鋪好了。

我不太喜歡這種感覺。

天師這一行,最怕把命交到別人手裏。

於是我笑着問他:

「國師大人憑甚麼幫我?」

他看着我。

靈堂裏燭火搖晃,照得他眼睫毛下的影子很長。

「憑你欠我一場婚禮。」

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住。

肚子裏的小冥胎也「嗝」了一聲。

我認真想了想。

我前世活得很忙,白天巡山,夜裏捉鬼,偶爾還要替師門還債。

要是真欠過誰婚禮,肯定不會忘得這麼幹淨。

除非那人也不是人。

我眯起眼:

「你生前是誰?」

蕭沉璧沉默了一下。

「我現在還活着。」

「哦。」

「多謝關心。」

「不客氣。」

我們對視了一會兒。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薄冰裂開一點縫。

「脾氣也回來了。」

我正要說話,外頭忽然傳來亂糟糟的腳步聲。

京兆府的人到了。

帶頭的捕頭一進門,看見滿屋子鬼魂,臉當場白得像糊了麪粉。

「國,國師大人。」

蕭沉璧轉過身,平靜地吩咐:

「裴傢俬設邪陣,害死新媳婦跟獨生子,先封府。」

捕頭拼命點頭。

我從棺材旁撿起自己的小包袱。

原主窮。

包袱裏只有兩件舊衣服,一個缺角銅鏡,三張自己畫的平安符。

符畫得很認真。

只是沒甚麼靈力。

我摸着那幾張符,心裏又悶了一下。

姜照夜也想好好活着。

她也想有個家。

可惜她運氣不好。

我收好符,走到門口時,蕭沉璧還站在原地看我。

我問:

「國師大人還有事?」

他低頭看向我腳下。

我低頭。

那裏趴着一個圓滾滾的小鬼影。

只有拳頭大,黑乎乎的,一雙眼睛亮得像兩粒芝麻。

他抱着我的鞋尖,費勁地往上爬。

爬兩下,掉下來。

又爬兩下,又掉下來。

我愣住。

「你不是在肚子裏嗎?」

小鬼影委屈巴巴:

「娘,外面香。」

蕭沉璧抬手捂住嘴巴,像是忍住了一點笑。

我彎腰把他拎起來。

他輕得像一團霧,身上裹着半片黑色小披風,腦門上有一簇小小的金火。

他抱住我的手指,親熱地蹭了蹭。

「娘。」

我心裏一軟。

嘴上卻很嚴肅:

「不許亂喫國師。」

小東西轉頭看向蕭沉璧。

蕭沉璧也看着他。

一大一小沉默了一會兒。

小東西忽然奶聲奶氣地喊:

「爹。」

靈堂裏所有鬼都抬起了頭。

我:......

蕭沉璧:......

這下好了。

剛當寡婦第一夜。

我不但多了個崽。

還多了個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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