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男友和閨蜜說要幫我的恐水症脫敏,生日那天送了我一條人魚尾巴。
"穿上它你就是美人魚,美人魚怎麼會怕水呢?"
閨蜜笑盈盈地幫我套上硅膠魚尾,拉鍊拉到腰,雙腿被裹得死死的。
我還沒反應過來,男友一把將我推進了兩米深的泳池。
魚尾灌滿了水,像一塊秤砣墜着我往下沉。
我拼命撲騰,手指刮過池壁,指甲劈了兩片。
水灌進鼻腔的時候,我聽見岸上閨蜜笑得喘不過氣。
"你看她那個樣子,哈哈哈哈像條擱淺的鯰魚。"
男友蹲在池邊舉着手機,替她調好角度。
"行了行了,拍完趕緊拉她上來。"
可他沒有跳下來。
我嗆了六口水,膝蓋磕在池底,是旁邊一個陌生人把我拖上岸的。
閨蜜翻着相冊給我看剛拍的視頻,眼淚都笑出來了。
"效果太好了,下次我們去海邊,保證你就不怕了。"
而男友拍拍我後背,說了句他永遠在說的話。
"算了,下次別搞這麼狠了。"
可他每一個"下次",都是她新一輪快樂的開場白。
我跪在泳池邊吐水,視線一片模糊,彷彿身處一個巨大的玻璃魚缸。
再軟弱的人,也該學會一個人上岸。
不是嗎?
......
"江哥,你看她吐得那樣,比短視頻裏那條翻肚皮的鯉魚還逗。"
蘇蔓蹲在我面前,把手機懟到我臉上,循環播放剛纔那段我灌水撲騰的視頻。
我撐着泳池邊緣,喉嚨裏還在往外湧酸水,每一口都帶着氯氣的味道。
那條硅膠魚尾還箍在我腿上,沉甸甸地往下墜,像誰給我釘了副腳鐐。
陸時洲終於走過來,半蹲下身,伸手幫我把後背溼透的頭髮撥到一邊。
"林晚,喝口熱水。"
他從隨身的保溫杯裏倒了水遞過來,指尖很燙,動作很溫柔。
可他剛纔離我兩米,看我沉下去,沒動。
"陸時洲,"我嗓子啞得不像自己,"你爲甚麼不下來。"
他愣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躲閃。
"我以爲你能自己上來,水也不深。"
蘇蔓在旁邊接話,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就是嘛,晚晚你別矯情,兩米而已,我小學就敢跳深水區了。"
她伸手要去解我腿上的魚尾拉鍊,指甲蹭過我劈裂的指甲蓋。
鑽心的疼讓我整個人抽搐了一下,我下意識地縮腿。
"哎喲,你別動啊,"她皺眉,"我幫你脫你還嫌我手重。"
陸時洲把她的手按下去,自己來解那條拉鍊。
"我來吧,她指甲傷了。"
他低頭解拉鍊的樣子,專注又體貼,像個完美男友。
可我盯着他的後腦勺,只覺得渾身發冷。
二十六年了,我從五歲那年掉進水庫,被人撈上來後,就再沒敢碰過深水。
這事陸時洲知道,蘇蔓也知道,知道得清清楚楚。
"晚晚,"蘇蔓重新笑起來,把手機收進包裏,"這視頻我先存着啊,等你不怕水了,咱倆一起發個對比版,肯定火。"
我沒說話,看着陸時洲終於把魚尾褪到我腳踝。
我的小腿被勒出兩道深紅的印子,皮膚泡得發白起皺。
那個把我從水裏拖上來的陌生人還站在不遠處,猶豫着要不要過來。
陸時洲注意到了,站起身,朝那人客氣地點頭。
"謝謝您啊,我女朋友膽子小,讓您費心了。"
那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笑盈盈的蘇蔓,張了張嘴,最後甚麼也沒說,走了。
我忽然特別想笑。
膽子小。
每次都是這三個字,輕飄飄地蓋在所有的事情上面,像一塊遮羞布。
"走吧,"陸時洲扶我起來,"我開車送你回去,今天是你生日,咱們去喫你愛喫的那家。"
蘇蔓挽住他另一隻胳膊,自然得像挽自己的東西。
"對啊晚晚,江哥訂了位子,我也一起去,給你補過生日。"
我站在原地,腿還在抖,水珠順着髮梢往下滴。
"陸時洲,這條魚尾,多少錢買的?"
他被我問得一怔。"怎麼突然問這個?三千多吧,定製的硅膠。"
"三千多。"我重複了一遍,"花三千多塊,就爲了把我推進水裏。"
蘇蔓的笑容卡了一下,隨即又恢復。
"晚晚你這話說的,我們是想幫你脫敏,又不是害你。"
"對,"陸時洲也跟着點頭,揉了揉我的頭髮,"我們都是爲你好。"
爲你好。
我看着他們倆並排站着的樣子,水汽模糊了視線。
"行,"我聽見自己說,"那下次,能不能換個爲我好的方式。"
陸時洲鬆了口氣,重新笑起來。
"好,下次別搞這麼狠了。"
又是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