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大學開學那年,我們一起去鄰市看漫展。
回程的時候下了暴雨。
唐蕊非說附近有個很靈驗的許願池,拉着江嶼跑了過去。
他們走得飛快,在人羣裏七拐八拐。
我方向感極差,只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的功夫,他們就不見了。
我在大雨裏淋了兩個小時。
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手機進了水開不了機。
最後是一個好心的保安借我電話,我纔打通了江嶼的號碼。
他撐着傘找到我的時候,我渾身都在發抖。
唐蕊站在傘下,笑得沒心沒肺。
“明姝,你這也太笨了吧,這條街直走就到了呀。”
我哭着問他們爲甚麼不等我。
江嶼嘆了口氣,用外套裹住我。
“明姝,你不能總是依賴我。”
“蕊蕊說得對,喫一塹長一智,下次你就知道怎麼認路了。”
那時候我覺得他是爲我好,想讓我變得獨立。
所以我忍下了那場高燒。
可是後來我才明白。
真正心疼你的人,怎麼捨得讓你在大雨裏喫一塹長一智呢。
“你說話啊,啞巴了?”
唐蕊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着幾分不耐煩。
“不就是開了個玩笑嗎,至於直接跑回家嗎?玩不起就別出來玩啊。”
江嶼接過話頭。
“明姝,我知道你覺得委屈。”
“但你已經二十五歲了,不能總是像個巨嬰一樣連個碼頭都找不到。”
“這次的事你做得太沖動了,給你兩天時間冷靜一下。”
“氣消了自己買票飛過來,我們就當甚麼都沒發生過。”
他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我身上。
完美地扮演了一個包容任性女友的好男人。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隨便你。”
我掛斷了電話。
順手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
車廂裏終於安靜了下來。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姑娘,跟男朋友吵架了?”
我搖了搖頭。
“沒有,只是認清了一些路而已。”
車子停在小區樓下。
我推着行李箱上了樓。
指紋鎖發出清脆的滴答聲,門開了。
客廳裏還保留着我們出發前的樣子。
沙發上扔着江嶼沒看完的書,茶几上還有唐蕊前天來蹭飯時喝剩的半杯奶茶。
他們總是在一起。
以各種各樣的理由,佔據着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而我,永遠是那個被拋下、被嘲笑、被鍛鍊的局外人。
我走到陽臺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風吹在臉上,有些涼。
但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沒有開燈,就在黑暗裏靜靜地坐着。
過了很久,我打開手機。
屏幕上跳出十幾條未讀消息。
全都是江嶼發來的。
第一條是責問,問我知不知道機票多少錢。
第二條是警告,讓我別用這種方式吸引他的注意力。
最後一條是在半小時前。
“我跟蕊蕊去喫海鮮了,你餓了自己點外賣,別等我哄你。”
我看着這幾行字,沒有回覆。
只是默默地點開了通訊錄。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撥出了一個號碼。
“喂,王師傅嗎?請問你們搬家公司明天有空嗎?”
“她肯定是想騙我們回去哄她,別理她。”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微信的提示音吵醒的。
唐蕊在朋友圈發了九宮格。
第一張是她和江嶼在海灘邊的合照。
江嶼穿着白襯衫,低頭看着她,嘴角帶着無奈又寵溺的笑。
唐蕊比着剪刀手,笑容燦爛。
配文是:“沒有嬌氣包的旅行,空氣都變得清新了呢。”
底下的共同好友紛紛點贊。
有人問明姝沒去嗎。
唐蕊回覆說人家大小姐脾氣大着呢,一生氣就飛回老家了,攔都攔不住。
江嶼在下面點了個贊。
這就是他們的默契。
無論發生了甚麼,錯的永遠是我。
我是那個掃興的、嬌氣的、不識好歹的人。
我平靜地滑過那條朋友圈,沒有點贊,也沒有評論。
放下手機,我從儲藏室裏拖出了三個巨大的紙箱。
開始收拾東西。
我和江嶼在一起五年,同居三年。
這個家裏,到處都是我們共同生活的痕跡。
我打開衣櫃,裏面一半是我的衣服,一半是他的。
我一件件把自己的衣服拿出來,疊好,放進紙箱。
角落裏掉出一個黑色的小盒子。
我愣了一下,撿起來打開。
裏面是一個造型奇特的指南針,做成了項鍊的款式。
那是大二那年,江嶼送我的生日禮物。
我記得當時他親手幫我戴上,語氣溫柔得像水。
“明姝,以後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它會替我給你指路。”
“你再也不會走丟了。”
那時候我感動得一塌糊塗,以爲這就是愛情最好的模樣。
直到後來,有一次我們去爬山。
唐蕊看着我的項鍊,眼睛發亮,非要借去戴戴。
我還沒來得及拒絕,她就已經伸手摘了下來,掛在了自己脖子上。
那天我們在山上繞了很久。
下山的時候,唐蕊一拍腦門,說項鍊好像在休息亭那裏弄丟了。
我急得快哭了,想原路返回去找。
江嶼卻一把拉住了我。
他說天都快黑了,山上不安全。
不過是個小玩意兒,丟了就丟了,他再給我買一個。
他看着我焦急的樣子,眉頭微微皺起。
“明姝,你別這麼小氣好不好?蕊蕊也不是故意的。”
後來,他確實又買了一個。
只不過,是買給唐蕊的。
他說唐蕊因爲弄丟了我的東西一直很自責,買個一樣的安撫她一下。
至於我。
他說你都已經有一個了,再買不是浪費嗎。
我看着手裏那個早就不會轉動的指南針,自嘲地笑了笑。
隨手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有些路,不是靠一個壞掉的指南針就能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