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站在門外,聽見爸爸在裏面壓低聲音和媽媽爭執。
“別哭了,在醫院哭有甚麼用?”
“我明天去城南找個大師看看。”
“找大師有甚麼用!”
媽媽哽咽着反駁。
“實在不行,把知秋送去外婆家避一避吧。”
“送走?送走名字就不在了嗎?”
媽媽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如果非要死一個......”
“爲甚麼不能當初就結束,爲甚麼要換到知秋身上?”
我的血液瞬間凍結。
我以爲父母帶知秋來醫院,是拼了命想要救她。
可我卻聽見,他們卻說恨不得知秋當年就死。
我猛地推開診室的門,想衝進去質問他們。
知秋卻突然站起來,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她手心全是冷汗。
“姐姐,別去。”
“他們只是嚇壞了,不是真的不要我。”
她越是懂事,我越是覺得窒息。
回到家後,爸媽開始了一場近乎瘋狂的大掃除。
他們衝進知秋的房間。
把剪刀、美工刀、甚至連圓規都收走了。
抽屜裏的感冒藥、AM藥,哪怕是維生素片,也被洗劫一空。
窗戶被死死鎖上,陽臺的門也加了把鎖。
媽媽甚至從牀底翻出了知秋最喜歡的舞蹈鞋。
那雙鞋知秋平時連碰都捨不得用力,總是一遍遍地擦拭。
媽媽拿了個塑料袋裝起來,準備鎖進儲藏室。
“你最近身體虛弱,不要劇烈運動了。”
知秋站在一旁,雙手絞着衣角。
她看着那雙舞蹈鞋。
最後只是低低地說了一個字。
“好。”
晚飯時,爸爸習慣性地夾起最大的一塊魚腹肉,放進我的碗裏。
“知夏,多喫點。”
筷子落下後,他突然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裏,默默扒着白飯的知秋。
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他又夾了一小塊魚尾,有些生硬地放進知秋碗裏。
“知秋......你也喫。”
知秋頓了一下,笑着把魚肉撥到一邊。
“謝謝爸,我不愛喫魚。”
可我明明記得,知秋小時候最喜歡喫魚。
有一次家裏做魚,她眼巴巴地盯着那顆魚眼睛,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可媽媽卻把魚眼睛挖出來給了我,說“姐姐身體不好,要補補”。
從那以後,知秋就再說自己不愛喫魚了。
我看着碗裏那塊肥美的魚肉,突然覺得一陣反胃。
我第一次因爲自己被偏愛,而感到如此強烈的羞恥。
夜裏,我輕手輕腳地走到知秋房門前,推開了一條縫。
藉着月光,我看見知秋正坐在地板上。
她把白天摔碎的玻璃罐碎片掃到一邊,正把那些散落的千紙鶴一隻只撿起來。
有些紙鶴被壓扁了,她就小心翼翼地重新摺好。
她的手指被玻璃碎片劃破了,鮮血滲出來,染紅了白色的紙。
可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再也忍不住,推開門衝進去。
一把搶過她手裏的紙鶴。
“別折了,你手流血了看不見嗎?”
我吼道,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我低頭看了一眼搶過來的紙鶴,那上面寫的不是“姐姐要平安”。
而是:
“如果姐姐沒死,那是不是該輪到我了?”
我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知秋只是平靜地看着我。
“我從小就知道,總有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