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天衍宗最驕縱的掌門獨女。
大師兄爲我尋劍骨,二師兄爲我盜仙丹,小師兄願爲我承受雷劫。
所有人都認爲,我是修真界命最好的女修。
直到宗門收了一個不肯認命的小師妹。
比起我的嬌柔,她滿身傷痕在泥裏練劍的樣子,激起了天才們的保護欲。
大師兄把給我的劍骨送了她。
二師兄收回了我的仙丹。
小師兄拍開我的手。
“你甚麼都有了,阿梨卻甚麼都沒有。”
不久後,我看到口口聲聲說只拿她當妹妹的小師兄,在祕境裏紅着臉求她雙修。
我把刻着三人名字的同心玉捏得粉碎。
轉身躍下無情崖。
“爹,我終於明白無情道的真諦了,天雷陣,開吧。”
1.
我躍入崖底,陣法被我的靈力激活。
萬丈玄雷沖天而起,發出撕天咆哮。
第一道天雷劈在我的天靈蓋,神魂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劇痛讓我死死咬住嘴脣,不肯發出一聲痛呼。
血腥味在體內瀰漫開來,可這點痛,遠不及我心頭的痛。
腦海裏一遍遍回放着沈星野紅着臉,對着蘇白梨說。
“白梨,我想與你結爲道侶”的畫面。
那是我曾經最愛的小師兄啊。
他曾說,他的劍,一生只爲護我一人。
現在,他的臉,卻爲另一個女孩而紅。
三道金光落在了崖邊。
大師兄謝孤雲、二師兄晏明,和小師兄沈星野。
他們來了。
謝孤雲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此刻滿是厭煩。
他看着在雷光中掙扎的我,聲音冰冷。
“林朝雨,你鬧夠了沒有?”
“收起你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白梨只是借用一下你的劍骨,又不是不還你。”
“你身爲師姐,心胸就如此狹隘,如此惡毒嗎?”
那是我十八歲生辰,他踏遍萬里山河爲我尋來的上古劍骨。
他說要親手爲我鑄一柄,用作定情的劍。
如今,這柄劍卻握在了蘇白梨的手中。
而我,成了惡毒。
二師兄晏明搖着他的白玉摺扇,嘴角掛着一絲譏笑。
“大師兄,你跟她廢話甚麼。”
“她這嬌生慣養的性子,哪裏受得住天雷陣的煞氣。”
他掃了我一眼,眼神裏滿是輕蔑。
“我斷言,她撐不過半個時辰,就會哭着喊着求我們開陣放她出來。”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嘲諷,只是默默運轉着爹爹教我的無情道心法。
雷電穿過皮肉,身體每一寸都快要斷裂。
沈星野的聲音緊跟着響起,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
“林朝雨!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罷休!”
我抬起頭,看到了他,他身後是小心翼翼拉着他的蘇白梨。
她的弟子服洗的發白,眼眶通紅,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她看到我望過去,竟直接跪在了崖邊。
“師姐,你不要這樣,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用你的劍骨,不該要師兄們的丹藥。”
“求求你,快上來吧,你不要爲了我尋死啊!”
沈星野立刻心疼地將她扶起,擁入懷中。
他再轉向我時,眼中只剩下怒意和失望。
“你看看你現在像甚麼樣子!”
“爲了爭寵,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簡直不可理喻!”
爭寵?
我看着他們三人將蘇白梨團團護住,彷彿她是世間最脆弱的珍寶。
而我,這個曾經被他們捧在手心上的人,如今卻成了他們眼中無理取鬧的瘋子。
喉嚨裏一陣翻湧,我強行嚥下那口腥甜的鮮血。
愛會消失,承諾會背叛,只有這劈在身上的雷,纔是最真實的。
我迎着他們錯愕的目光,雙手結出一個繁複的法印。
“無情道,第二重,煉骨陣。”
2.
隨着我的話音落下,崖底陣盤的符文亮起紫光。
第一重的玄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由雷霆化作的紫色巨龍!
“吼!”
雷龍咆哮着,從天而降砸在我的身上。
“咔嚓!”
我能聽到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
渾身上下的經脈,在這一刻被雷力寸寸絞斷。
我死死守着最後一絲清明,瘋狂運轉着無情道的古老法訣。
“以身爲爐,以雷爲火,碎骨爲砂,重煉仙身。”
身體法訣和雷劫的牽引下,開始緩慢而痛苦地重塑。
鮮血從我七竅湧出,很快染紅了身下的陣盤。
崖邊,蘇白梨被這恐怖的陣法威壓得驚聲尖叫。
“啊。”
她痛呼一聲,捂住胸口,倒在了沈星野的懷裏。
“星野哥哥,我,我心口好痛,神魂好像要被撕開了。”
她眼角掛着淚,身體抖動,楚楚可憐。
沈星野緊緊抱住她。
“白梨!你怎麼了!”
大師兄謝孤雲見狀,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是陣法溢出的雷威傷了她!她神魂本就受過傷,經不起這個!”
說罷,他竟不顧我在陣法中命懸一線,悍然出手!
“破!”
一道無上劍氣劈在天雷陣的結界上!
“轟!”
結界劇烈震顫,被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
陣法遭到破壞,引發了劇烈的反噬。
那條還算溫順紫色雷龍,像是被激怒了一般。
以狂暴的十倍之姿,悉數轟擊在我的頭頂!
“噗!”
我一口心血狂噴而出,整個人被壓在陣盤上,動彈不得。
就是此時!
二師兄晏明手中摺扇一收,一條金色的繩索從腰間彈射而出。
縛仙索!
那繩索繞過雷電,精準地鎖住了我脖子上的玉髓。
那是母親留給我唯一的遺物,能安神定魂,是我度過雷劫最後的依仗。
縛仙索勒緊玉髓,強行從我頸間扯下。
我抬頭對上晏明那雙冷漠的眼睛。
“林朝雨,白梨神魂不穩,你的護心玉髓能溫養她的神魂,先借她用用。”
“你放心,等她好了,自然會還你。”
護心玉髓被奪走的剎那,我感覺自己最後的防線,也跟着一起崩潰了。
頭頂的天空,風雲變色。
天雷陣最恐怖的第三重,滅世紫雷,轟然降臨。
我暴露在死劫之下,身體裏的生機,開始瘋狂地流失。
3.
滅世紫雷,一道便可誅S元嬰修士。
而此刻,它們如雨點般落下,盡數貫入我的體內。
我的丹田內苦修百年才凝結的金丹,被第一道紫雷擊穿。
靈力如開閘的洪水,瘋狂外泄。
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濃烈刺鼻的血腥味。
我感覺我快要死了。
崖邊,晏明將那塊沾着我鮮血的護心玉髓,遞到了蘇白梨面前。
“白梨師妹,戴上吧,有它護着,你的神魂很快就能安穩下來。”
蘇白梨伸出手,接過了玉髓。
她握住玉髓的時候,眼中閃過一抹陰狠。
一道微弱的黑氣從她掌心,悄然注入了玉髓之中。
下一秒,她像是被甚麼東西燙到了一樣,將玉髓扔在地上。
“哇”
蘇白梨竟尖叫着吐出一大口黑血。
“白梨!”
沈星野的驚呼聲都變了調。
他抱住搖搖欲墜的蘇白梨,勃然大怒。
“林朝雨!”
他猩紅着雙眼,指着陣中奄奄一息的我,聲音裏帶着滿腔地恨意。
“你好惡毒的心思!竟然在玉髓上施了詛咒,你存心要害死白梨是不是!”
我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
詛咒?
那是我孃親的遺物,我怎麼可能。
“既然你心思如此歹毒,就別怪我無情了。”
謝孤雲冷酷的聲音響起。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
他拔出了腰間那把靈劍。
那把劍,是用本該屬於我的劍骨鑄成的。
他曾說,此劍名爲“朝雨”,一生只爲護我。
現在,這把劍的劍尖,卻指向了我。
“大師兄查過古籍,至親心頭血,可解世間萬般奇咒。”
“林朝雨,既然這咒是你下的,那便由你來解。”
“我只取你三滴心頭血,爲白梨解咒,你可心服?”
我趴在血泊裏,無聲地笑了。
原來,他們是打着這個主意。
我拼盡最後的神識,從指尖發出傳訊紙鶴,飛向爹爹閉關的洞府。
爹,救我。
然而,紙鶴剛到半空中,卻被一隻手捏碎。
是晏明。
他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不足爲道的螻蟻。
“小師妹,別白費力氣了。”
“掌門正在衝擊化神期的關鍵時刻,不容任何打擾。”
他的聲音很輕。
“爲了宗門的安寧,就委屈你一下吧。”
我眼睜睜地看着謝孤雲手中的“朝雨劍”,劍氣凝聚。
“噗嗤!”
劍氣貫穿了我的胸膛。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被撕扯的劇痛。
三滴心頭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抽出。
落入蘇白梨早已準備好的玉瓶之中。
我看着他們三人,護着蘇白梨,喂她服下我的心頭血。
看着他們轉身離去,沒有一個人再回頭看我。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
甚麼叫真正的,無情道。
4.
心頭血被奪,我最後的生機也被抽走了。
被紫雷擊穿的金丹徹底枯萎,化作齏粉,消散在丹田之中。
我百年修爲,一朝盡廢。
頭頂上方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血紅色。
一道道比之前所有雷霆加起來還要恐怖的劫雲正在飛速醞釀。
那是天雷陣的最後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
九霄死劫。
此劫一出,神魂俱滅,再無入輪迴的可能。
我躺在雷池中央,等待着死亡的降臨。
腳步聲從崖邊傳來。
我以爲是他們回來了,心中竟還存着一絲可笑的希望。
直到那個聲音響起。
“林朝雨,你現在這個樣子,真是比泥裏的狗還狼狽呢。”
是蘇白梨。
她一個人回來了。
她站在陣法邊緣,臉上已沒了剛纔的柔弱。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嘲弄。
“你以爲他們是真心疼我?”
她咯咯地笑了起來,聲音尖銳又刺耳。
“我不過是用了點從魔域學來的小法術,讓他們對我產生了憐惜的錯覺罷了。”
“那劍骨,那仙丹,還有你孃的破玉佩,都是我故意讓他們去拿的。”
“我就是不喜歡你們這種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女,憑甚麼你們生來就甚麼都有。”
“而我最小就是孤女,要甚麼都要靠自己去爭取。”
“我就是要看你一點一點失去所有,最後跌落泥潭的樣子!”
“你知道嗎?你越是痛苦,越是掙扎,我就越是興奮!”
遠處的主峯,突然傳來鐘聲。
“當,當,當。”
一聲,兩聲,三聲,足足九聲。
是宗門最高規格的結契鐘鳴。
蘇白梨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聽到了嗎?這是我和星野哥哥的結契大典。”
“哦,忘了告訴你,大師兄和二師兄,他們自願成爲我們的結契護道人呢。”
“他們現在,應該正在大殿上,接受全宗門的祝福吧。”
“而你,只能在這裏,一個人,等着被雷劈死。”
轟隆!
血色的劫雲中,最後一道粗壯如擎天巨柱的九霄神雷。
帶着毀天滅地的氣息,呼嘯而下。
在雷光照亮我臉龐的瞬間,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懷中掏出了一塊古樸的陣盤。
同心陣盤。
上面刻着四個人的名字:林朝雨,謝孤雲,晏明,沈星野。
當年,我們四人滴血立誓,結下同心之契,說好要一生扶持,永不相負。
現在,真是天大的笑話。
我伸出另一隻手,插進了自己已經枯萎的丹田。
沒有了修爲,這個動作讓我痛得渾身抽搐。
我硬生生地,將自己那條已經廢掉的靈根,從血肉中挖了出來。
然後,我將靈根,連同那塊同心陣盤。
以及我藏在陣盤下的本命玉牌,一起握在了掌心。
“我不要你們了。”
我輕聲呢喃,用盡此生最後的力氣。
靈根、陣盤、命牌,三者在我掌心,同時化作了漫天齏粉。
狂暴的九霄神雷,在這一刻,將我吞噬。
我的軀體在雷光中寸寸消解,化作飛灰。
最後一縷殘魂,墜向無情崖底那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與此同時,天衍宗主峯的結契大典上。
正接受衆人朝拜的謝孤雲、晏明、沈星野三人,身形猛地一僵。
他們腰間,那塊刻着“林朝雨”三字的命牌。
在同一時刻,碎裂成渣。
一股深入骨髓,無法言喻的恐慌。
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了他們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