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藝考倒數三天,室友林霧開始兜售一種微型耳機,號稱考場穩過。
上一世,我拼命勸阻所有人。
“考場嚴查,抓到直接取消成績記入誠信檔案,一輩子都毀了。
可林霧反倒嘲諷我假清高,罵我沒門路就眼紅別人。
無奈之下,我悄悄聯繫家長,沒收了所有作弊耳機。
可同學們考試發揮失常,卻沒人反省自身。
林霧轉頭就在網上造謠,說我故意舉報別人,自己卻靠作弊拿高分。
謠言越傳越廣,全班跟風網暴我,我還被人肉扒出。
錄取通知來的那天,我的雙相情感障礙診斷書也同步而來。
吞藥的觸感還在喉間,再睜眼——
我正站在班級門口,聽見林霧壓低的推銷聲:
“無線隱形款,監考查不出來!”
這一次我絕不插手,我倒要看看你們這次還能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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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互相攀比誰的更隱蔽。
“我這個是深膚色的,貼在耳廓里根本看不出來!”
“我的是骨傳導的,聽說連震動都感覺不到......”
林霧站在講臺上,像分發糖果的聖誕老人。
我抬腳走進教室,她看見立刻走上前,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
“不好意思啊,剛纔發得太快了,沒給你留。”
她歪了歪頭,語氣裏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
“你要是不介意,我下次再幫你帶一個?”
她嘴上說的遺憾那張臉上哪有半分惋惜,反倒帶着一絲得意。
這種把戲,我太熟了。
以前她就是這樣,先製造不小心把我排除在外的局面,再假意地來彌補,最後在所有人面前坐實我難搞的印象。
曾經的我,或許還會爲了那可笑的同學情默默忍下。
現在?
我瞥了她一眼,走回我的位置:
“不用了,我用耳朵聽自己的聲音就夠了。”
林霧臉上的表情卡了一下,她顯然沒料到我會拒絕得這麼幹脆。
“哎呀,你別生氣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拖長了尾音,聲音裏帶着撒嬌的味道,眼神卻在往旁邊瞟,確保別人能看到她“受委屈”的樣子。
“裝甚麼清高啊溫昭,”我斜後方一個男生抱着手臂出聲,他是林霧的忠實跟班之一。
“林霧好心給你留,你不領情就算了,擺甚麼臉色?”
“就是啊。”旁邊的女生接話,“全班都用,就你不用,到時候我們專業成績都上去了,就你一個人掉隊,多難看。”
“人家是學委嘛,當然要跟咱們不一樣。”
酸言酸語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懶得搭理,低頭繼續看自己的備考資料。
可她們偏偏不依不饒,林霧使了個眼色,兩個女生一左一右幾乎要架住我。
“就是,學委帶頭,咱們專業裝備整齊了,通過率不唰唰往上冒?”
我只覺得荒謬。
前世我苦口婆心勸她們別碰作弊器材,說一旦被抓,記入誠信檔案,一輩子都毀了。
她們罵我多管閒事。
這輩子我不攔了,她們反倒逼着我一起下水。
我抬起頭,看着林霧,聲音剛好夠周圍幾排人聽見:
“林霧,我很好奇一件事。”
“甚麼?”她警惕地看着我。
“你剛纔說,這耳機‘考場查不出來’。”我慢慢說道,
“你怎麼知道的?你試過?”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
林霧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
“我當然......我當然是有渠道纔敢說的啊,賣家保證過——”
“賣家保證?”我笑了一下,“那賣家有沒有告訴你,抓住之後怎麼處理?”
“你——”
“是取消當科成績,還是所有成績作廢?是記入誠信檔案,還是直接禁考三年?”
我的聲音不急不慢,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教室裏徹底安靜了,有的人表情變得不太自然。
林霧的臉漲紅了,然後猛地提高了音量:
“溫昭你甚麼意思?你不願意用就算了,用得着在這兒嚇唬人嗎?”
“我沒嚇唬人。”我平靜地說,“我只是提醒大家,考試違規的後果。”
“你少在這兒裝好人。我們又不是傻子,用不着你教。”
林霧氣得胸口起伏,惡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要不是念着同學一場,誰願意搭理你!難怪所有人都覺得你裝模作樣惹人煩!”
我望着她惱羞成怒的模樣,用只有附近幾個人能聽清的音量說,
“那你就算擠破頭融入他們,人家就真的把你當回事嗎?”
林霧的嘴脣顫了顫,一個字也沒擠出來。
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她抱着小提琴被圍在人羣中央嘲笑“拉得像鋸木頭”。
琴盒被人“不小心”踢到牆角,樂譜散了一地。
是我走過去,撿起那些沾了灰塵的譜子。
“一起練吧,中央音樂學院沒那麼遠。”
在我一次次幫她解圍,林霧才慢慢自信起來。
她說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我。
可不知從哪天起,她開始和那些曾經笑她“土”的人一起喫午飯,
用我教她的指法去給別人當陪練。
我問過她,她只是輕飄飄地笑:
“溫昭,過去的事別提了,現在大家不都挺好?”
是挺好的。
好到後來,被堵在琴房,被孤立的人變成了我。
而林霧,成了那個帶頭喊“她活該”的人。
上輩子我到死都想不通爲甚麼。
現在明白了。
有些人從泥沼裏爬出來,第一件事不是擦乾淨自己,
而是把救她的人也拽下去,墊在腳下。
這樣,她站得就能高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
“你少在這裏挑撥離間!”林霧終於憋出一句,臉色發白地回座位。
我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琴譜邊緣。
“溫昭。”斜裏突然伸來一隻手,把皺巴巴的譜子拍在我琴蓋上,
“這段華彩我總彈不穩,你幫我聽聽。”
是林驍,林霧現在的“好哥們”之一。
上一世,藝考成績出來,他在班級羣裏罵得最難聽:
“要不是溫昭考前非要給我講,打亂我自己的節奏,我即興演奏怎麼可能翻車?”
我瞥了眼譜面——被他用紅筆塗改得面目全非。
我用鉛筆輕輕點了幾下,
“這種基礎問題,你該去問專業課老師。”
林驍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拒絕。
“還生氣呢?至於嗎?不就一副耳機的事?我的給你用行了吧?”
“確實。”我抬眼,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
“你水平擺在這,有沒有耳機,其實都沒區別。”
“你!”他一把抓回譜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響聲。
林霧顯然聽見了。
她側過身,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對同桌說:
“有些人啊,成績好一點就把自己當教授了,同班同學問個題都不行。”
話音未落,專業課老師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沓准考證。
“最後幾天,都給我收收心!都練好了嗎?樂理背熟了嗎?”
他目光掃過全班,尤其在幾個探頭探腦的學生身上停了停。
“我再強調最後一次:考場聽力設備學校會統一提供,嚴禁私自攜帶任何電子設備進場!否則一旦查出,後果自負!”
教室裏瞬間安靜。
接着,幾乎所有目光都隱晦地掃向我。
林霧幾乎立即舉起琴弓,聲音清亮如鈴:
“老師您放心!我們都反覆檢查過啦!”
她稍作停頓,餘光掃過我,
“就怕有人非要標新立異,要是現場發揮失常......可是會拉低我們班的通過率呢。”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是啊,我們都用考場統一的......”
“可別到時候自己考得不好,連累全班同學。”
我低下頭,到底誰會連累誰。
等考場廣播響起的時候,自然就清楚了。
一切都交代好後,老師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最後一個尾音尚未在空氣中散盡,林霧便湊到我琴架旁。
臉上已換上毫無芥蒂的笑容,彷彿剛纔那場暗湧從未發生。
“昭昭,老師的話你得往心裏去呀,任何一點設備問題都可能毀掉全部努力!”
她伸手想碰我的琴盒,被我側身讓開。
“你看你,還賭氣呢?”
“咱們這麼多年同窗,我還能害你?這樣,我看能不能給你勻一套耳機。”
我沒作聲,她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樣,
跟前世在我被潑髒水時的表情,如出一轍。
呵?
把命運寄託在一個需要偷偷摸摸的設備上?
我的藝考,不需要這種見不得光的捷徑。
我檢查過自己的裝備,所有能想到的意外,我都有備案。
把自己的命運賭在別人身上,不如把每一個音符都練到肌肉記憶裏。
我收起樂譜,背起琴箱走向門口。
路過音樂樓側門時,一個戴着鴨舌帽的男生看見我眼睛一亮,從懷裏摸出一個黑色小盒。
“同學,微型耳機,保你考場超常發揮!”
他的語氣急促,眼神飄忽。
我本該徑直走開,可腳步卻頓了頓,還是接了過來。
回到家,我拆開那個沒有任何標識的黑盒。
裏面躺着一對微型耳機,做工粗糙,但看起來......和普通藍牙耳機一模一樣。
我捏了捏耳機,硅膠材質柔軟普通。
難道上輩子,真是我太疑神疑鬼了?
我隨手把盒子掃進抽屜角落,轉身去洗臉。
冰涼的水拍在臉上,卻澆不滅心頭那縷越來越明顯的不安。
我坐回書桌前,拿出那個盒子。
我戴上耳機,用手機藍牙搜索......
根本搜索不到這個設備的藍牙信號。
我拿起那個接收器仔細端詳,它側面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小按鈕。
我用力按了下去。
“咔嗒。”指示燈,熄滅了。
我把它拆開——裏面結構簡單到近乎粗暴。
根本不是甚麼信號接收器。
這是一個微型錄音裝置,那個按鈕是自毀開關!
這種自毀型作弊耳機戴進考場。
就是綁在身上隨時會被引爆的竊聽器證據!
一旦被考場防作弊設備檢測到異常信號,根本無法證明。
因爲設備本身已經毀屍滅跡,只剩下一個說不清的藏在耳朵裏的耳機!
我抓起手機,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
只要一個電話,我就能戳穿這個惡毒的計劃。
但最終慢慢鬆開了手指,我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有些“捷徑”,既然是他們自己滿懷欣喜去選的。
旁人點再多的燈,也叫不醒裝睡的人。
......
藝考當天,天色未亮我便已起身。
我反覆覈對准考證、專業耳機、樂理考試工具,確認萬無一失。
考點門口早已人頭攢動,林霧剛好和我在同一個考點。
她正眉飛色舞地說着甚麼,周圍幾人聽得一臉興奮。
我側身避開,她卻眼尖地看到了我。
“昭昭!”她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親熱,直接將那個黑絨布袋往我手裏塞,
“你可算來了!這個你拿着,我特意給你留的!”
那袋子擦着我手背掠過,我像被燙到般猛地縮回手。
“不用,我準備好了。”
“你準備甚麼了?”她不由分說又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蠱惑般的急切,
“就你那副老古董有線耳機?這個不一樣,是特製的。”
她眼裏閃着光,是賭徒押上全部籌碼時的孤注一擲。
“大家都用了,就你特殊?拿着!”
“而且就你不用,萬一......監考老師注意你怎麼辦?別連累大家!”
我們這邊的拉扯引起了門口檢查的注意。
“幹甚麼呢!准考證都拿好!馬上進場安檢了,無關物品一律不準帶!”
我趁機掙開林霧的手,迅速站到一旁排隊。
林霧狠狠瞪我一眼,不甘地退回到她的小團體裏,嘴裏嘟囔着甚麼。
帶隊老師看了看考點前烏泱泱的人羣,忽然拿出一份名單遞給我。
“溫昭,你做事穩妥,到公告欄那邊確認一下考試信息,記下來出來告訴大家,節省時間。”
“好。”我接過東西,費力地擠過人羣,找到公告欄,快速默記下信息。
我快步走回去,目光下意識地尋找我的揹包——
老師腳邊,空空如也。
我的心猛地一沉。
“老師,我的琴盒和揹包......”
“哦,剛纔林霧說幫你先拿進去,在候考區等你!”李老師拍了下額頭,
“你快進去找她!馬上開始檢錄了!”
我腦子“嗡”了一聲。
揹包裏有我所有的證件和備用物品!林霧......她拿着我的全部家當?
我道了聲謝,轉身就衝向考生入口,目光慌亂地在密集的人頭中搜尋。
檢錄長隊正在緩慢移動,我卻根本看不到林霧的影子。
就在我幾乎要絕望,準備不顧一切去找考場工作人員廣播尋人時,
一個身影從側面洗手間的方向匆匆跑來,正是林霧。
“溫昭!你瞎跑甚麼!”她先發制人,語氣帶着責備,
“差點誤了進場時間!給你!”
我來不及質問她,顫抖着手拉開揹包拉鍊——證件夾在最外層,一眼就能看到。
我長出一口氣,幾乎虛脫。
林霧看着我慌亂檢查的樣子,嘴角撇了撇:
“同學之間幫個忙,我還能弄丟你的不成?快進去吧!”
我來不及細想,也無力再與她爭辯,隨着人流通過安檢。
隨着人流走進考場,找到座位。
預備鈴響起,我深吸一口氣,準備進行最後一遍器材檢查。
我習慣性地先伸手探向背包側袋,那裏應該放着我的有線耳機和備用電池——
手指摸到的,卻不是熟悉的耳機塑料殼。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瞬間凝固了。
我猛地將揹包拉到身前,一把扯開側袋。
我那個用了兩年的監聽耳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林霧的那副特製微型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