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幹了三年保姆。
擦地、做飯、帶孩子、伺候老人,一個月五千。
東家嫌貴,說小區裏別人家才三千五。
新來的保姆每天在業主羣曬圖,三菜一湯,地板反光。
東家跟我說:“林姐,你明天不用來了。”
我沒爭。
三個月後,東家半夜給我打電話,聲音都啞了——
“林姐,你能不能回來?多少錢都行。”
我那時正在我新東家三百平的複式裏哄孩子睡覺。
新東家一個月給我七千。
1.
“林姐,你一個月買菜要花三千多?怎麼其他業主家的保姆連一千都花不到。”
王建國把手機懟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個業主羣的聊天記錄。
我掃了一眼。
說話的人叫小楊,頭像是一張精修的自拍,年輕,看着不到三十。
她在羣裏發了一張超市小票,配文是:“今日採購,四口之家一週菜金180元,供各位鄰居參考。”
下面跟着一排大拇指。
王建國的老婆周敏也點了贊。
我沒說話。
“人家張姐家請的保姆,一個月才三千五,菜金控制在一千五以內。”王建國把手機收回去,語氣像是在跟我商量,又像是在通知我,“小楊說她有家政證,三千就能幹。”
我放下手裏的抹布,看着他。
這家人我幹了三年。
三年前他女兒妞妞剛滿一歲,我來的。
那時候老太太還能自己走路,只是有點健忘。
王建國和周敏都要上班,顧不上家裏,中介把我推過來,說我有八年經驗,在五家人家幹過。
頭一年,他們對我挺客氣。
第二年,周敏開始跟我算賬——“林姐,你每天買的水果是不是太貴了?”“林姐,妞妞的輔食不用做那麼精細吧,我小時候喫米糊也長大了。”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王建國升了部門經理,周敏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家裏收入漲了,反而開始嫌我貴了。
我不怪他們。
人嘛,手裏寬裕了就想更寬裕,看甚麼都是“能不能再便宜點”。
但有些事,便宜不了。
“王先生,”我說,“妞妞的輔食我是按營養科醫生給的食譜做的,一週七天不重樣。老太太的降壓藥每天早晚各一次,跟柚子、香蕉不能一起喫,我單獨記了本子。您家的牀單我一週換兩次,馬桶每天消毒——”
“行了行了。”王建國擺擺手,有點不耐煩,“我又沒說你幹得不好,就是說成本上能不能再優化優化。”
優化。
這個詞我聽過。
上一家東家說“優化人員結構”,其實就是嫌我年紀大,換了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結果那小姑娘幹了兩個月,老太太摔了一跤住院了,小姑娘跑了。東家又打電話找我,說“林姐你回來吧,我們加錢”。
我沒回去。
不是因爲賭氣,是那時候我已經在陳女士家了。
陳女士是王建國的親姐,開美容院的,住複式,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她聽說我在王建國這兒幹得好,在家庭羣裏問了一句,王建國說“林姐確實不錯”,然後陳女士就找了我。
巧了。
那個家庭羣,王建國也在。
但我沒說。
不是藏着掖着,是沒必要。
“王先生,您要是覺得我貴,試用一下別人也行。”我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餐桌上,“這月幹完我就不來了。”
王建國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爲我會爭。
以前的人都不爭嗎?還是覺得我該求他?
“林姐,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的語氣軟了一點。
“沒事。”我笑了笑,“您說得對,成本是該優化。我回去收拾東西。”
我轉身進了廚房,把圍裙掛回原來的位置。
冰箱上貼着妞妞的疫苗接種時間表,是我手寫的。旁邊是老太太的用藥提醒,紅筆標了重點。竈臺邊上有一瓶我自帶的去油污劑,超市裏買的,三十多塊,能用兩個月。
這些東西,小楊不會準備。
但她會說。
會說的人,永遠比會做的人喫得開。
這是我在八年的保姆生涯裏,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