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養父母是出了名的文化人,家訓刻在玄關: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可我從小就是個反骨,把家訓改成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加倍奉還"。

爲這事捱了二十年的罰抄罰站罰背古文。

所以被親生家庭接回去那天,我養母千叮萬囑:

"到了新家,把你那套收起來,當個正常人。"

我答應得真誠。

結果當正常人不到四十八小時,假妹妹就把我養母寄來的零食踩碎在地上:

"鄉下帶來的破點心也敢擺上臺面?"

我忍了。

第二天她把我養父手抄的家書撕成兩半:

"一個教書匠寫的破字,還當寶貝?"

我還忍了。

第三天,她當着親生父母的面笑着說:

"收養你的那對老東西,是不是因爲生不出孩子才撿的你?"

親生父母掃了我一眼,視若無睹。

我緩緩勾起嘴角,感覺渾身每一個被養父母封印了二十年的細胞都在甦醒。

隨手給養母發去消息:

【媽,我想當正常人,但這家人不給機會。】

養母那秒回:

【別太過火,玩夠了記得回家。】

......

“姐姐,你笑甚麼呀?”

沈知微她眼底全是無辜和關切,彷彿剛纔那句惡毒的羞辱根本不是出自她口。

“是不是我剛纔開的玩笑讓你不高興了?”

沈知微嘆了口氣,語氣裏透着十二分的委屈。

“可我也是心疼你,怕你以後在外面喫虧呀。”

“咱們沈家畢竟是在京圈有頭有臉的,姐姐要是把那些鄉下的習慣帶回京城,外人是會笑話你的。”

她這話說得多體面。

每一句都在替我着想,每一句又都在往我心窩子裏捅刀。

我把手機熄屏,慢慢揣回兜裏。

“妹妹說得對。”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

“是我從前見識短淺,不懂京城的規矩。”

林婉茹見我沒有發作,這才重重地鬆了口氣,臉色緩和了幾分。

“青黎,你能明白知微的苦心就好。”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我的帆布鞋上,微微皺眉。

“你妹妹從小養尊處優,說話難免嬌氣些,但她沒有壞心眼。你是做姐姐的,又在外頭野慣了,多讓着她些。”

我沒有反駁,只是順從地點了點頭。

沈知微見狀,立刻彎起眼睛,走過來親熱地拉住我的手。

“我就知道姐姐最通情達理了。走,我帶你去看你的房間。”

她的手很軟,指甲修剪得圓潤精緻,上面還塗着裸色的亮片。

可她的指尖卻冷得像蛇。

我任由她牽着,上了二樓。

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一股淡淡的黴味和樟腦丸的味道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背陰。

靠牆的地方堆滿了沒有拆封的快遞盒子、換季的舊衣服,以及一架落了灰的舊鋼琴。

唯獨角落裏塞了一張單人牀,鋪着嶄新的粉色牀單。

這根本不是客房,而是沈知微的雜物間。

“姐姐,真不好意思。”

沈知微站在門口,雙手交握在身前,表情滿是歉意。

“家裏實在沒有多餘的房間了。我本來想把我的主臥讓給你的,可是我的睡眠太淺,換了牀就整夜整夜地頭疼。”

她說着,眼眶就紅了。

“媽媽心疼我,非讓我繼續住主臥,委屈姐姐先在這裏擠一擠。姐姐在鄉下住慣了,應該不會介意這種小房間吧?”

我不介意。

我養父在京郊的那套莊園裏,連狗住的恆溫室都比這間屋子大三倍。

我走進房間,指尖劃過那架落灰的鋼琴。

“不介意。”我轉過身,看着她完美無瑕的臉,“挺好的,很安靜。”

沈知微的笑容僵了一瞬,似乎沒料到我這麼好說話。

但她很快恢復了那副溫柔體貼的模樣。

“姐姐喜歡就好。對了,廷燁哥馬上就到了,你快收拾一下下來吧。”

她特意咬重了“廷燁哥”三個字。

顧廷燁。

顧家的大少爺,也就是我那個指腹爲婚的未婚夫。

我剛把行李箱打開,樓下就傳來了引擎的轟鳴聲。

等我洗了把臉走下樓時,顧廷燁已經坐在了沙發上。

他穿着剪裁得體的西裝,高挺的鼻樑上架着一副金絲眼鏡,看着斯文敗類。

此時,他正低頭幫沈知微拆着一個絲絨禮盒。

“這是專門託人從巴黎帶回來的限量款手鍊,看看喜不喜歡?”

顧廷燁的聲音很低沉,帶着明顯的寵溺。

沈知微驚喜地捂住嘴,眼底的光比鑽石還亮。

“廷燁哥,你太破費了。不過......姐姐剛回來,你只給我帶禮物,姐姐會不會難過呀?”

她一邊說着,一邊轉頭看向站在樓梯口的我。

顧廷燁順着她的視線看過來。

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從我素淨的臉掃到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眉頭不自覺地擰了起來。

“青黎。”他淡淡地叫了我的名字,語氣客套得像在跟下屬打招呼。

“剛回來還習慣嗎?知微懂事,有甚麼缺的你直接跟她提,她會替你安排好的。”

他沒有給我帶禮物。

甚至連一句口頭上的噓寒問暖都顯得極其敷衍。

他潛意識裏已經把我當成了一個需要沈知微施捨的外人。

“習慣。”我走下最後一步臺階,平靜地對上他的眼睛。

“這裏甚麼都不缺,尤其是顧少爺的這份客氣,讓我受寵若驚。”

顧廷燁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沈知微立刻上前,挽住顧廷燁的胳膊,嬌嗔地搖了搖。

“姐姐,你別這麼說,廷燁哥只是怕你拘束。他這個人就是嘴笨,其實心裏可記掛你了。”

她三言兩語,就把我的不卑不亢曲解成了陰陽怪氣。

顧廷燁拍了拍沈知微的手背,眼神愈發冷漠。

“知微,你不用替她解釋。從小在鄉下長大,難免不懂人情世故,以後慢慢教就是了。”

我靜靜地看着這對璧人。

男的自負,女的虛僞。

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保姆在這時走過來,恭敬地低着頭。

“夫人,晚飯準備好了。”

餐廳裏,長條形的餐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餚。

顧廷燁拉開沈知微身邊的椅子,極其自然地坐下。

林婉茹和沈培安也各自落座。

我走到僅剩的一個位置前,卻發現面前甚麼都沒有。

沒有餐盤,沒有刀叉,甚至連一杯清水都沒有。

保姆站在一旁,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沈知微驚呼了一聲,猛地站了起來。

“張媽,你怎麼回事呀?怎麼沒給姐姐準備餐具?”

她語氣裏滿是焦急和自責。

“姐姐第一天回家,你就這樣怠慢她,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以爲我們沈家容不下一個親生女兒呢!”

她不指責保姆工作失職,反而故意點出“容不下親生女兒”這幾個字。

張媽撲通一聲跪下了,戰戰兢兢地開口。

“大小姐恕罪,是二小姐......啊不,是奴婢老糊塗了,忘了多添一副碗筷。”

沈知微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的暗光,隨即紅着眼看向我。

“姐姐,對不起,都是我沒管教好下人。你別生張媽的氣,要罰就罰我吧。”

她這副梨花帶雨的樣子,任誰看了都要心碎。

果然,顧廷燁心疼地把她拉回座位。

“一個下人犯錯,跟你有甚麼關係?你就是太善良了,甚麼錯都往自己身上攬。”

他冷冷地掃了我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警告我不要借題發揮。

林婉茹也揉了額頭,語氣有些不耐煩。

“行了,多大點事。張媽,去廚房拿副碗筷來。青黎,你快坐下吧,別站着讓大家都不痛快了。”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一整天積壓在胃裏的噁心感,在此刻達到了頂峯。

我看着沈知微那張楚楚可憐的臉,輕輕笑了一聲。

“妹妹這話說得奇怪。”

“我不過是沒拿到碗筷,還沒開口怪誰呢,你怎麼就先委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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