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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鎮有舊俗。
結親前,新婦要滾刺氈。
在鋪滿松針的粗氈上滾一遭,滾破皮,滾見血,纔算去掉嬌氣,進夫家門後好生養、好伺候。
我和賀晏洲訂婚這天,他親手替我披上大衣。
“阿茵別怕,我讓人在氈子下墊了厚棉,只是做個樣子。”
“爲了我們順利領證,你稍微忍一忍。”
我紅着眼點頭,轉身換衣服。
卻聽見他發小問:“真讓盛茵去滾刺氈啊?會扎破皮的。”
賀晏洲撣了撣菸灰。
“松針我換成了酸棗刺。”
“扎進去,不只是皮疼,肉都得破。”
賀晏洲冷笑。
“她不疼一次,怎麼知道錯。”
“當年要不是她自私藏了電報,阿黎怎麼會錯過選拔,摔斷一條腿?”
“今天這點痛,是她該贖的罪。”
原來他不是力排衆議娶我。
而是我拖進他親手布好的刑場。
我脫下大衣,將婚書扔進火盆。
七年情分,原來燒起來也不過一瞬。
......
火盆裏的婚書燒成灰時,賀晏洲推門進來。
見我手邊的灰燼,他連忙握住我的手。
“燙着沒有?”
我抽回手。
“酸棗刺,是你讓人換的?”
賀晏洲停了片刻。
“誰告訴你的?”
“你發小。”
他把門關上,走到我面前,替我拍掉袖口的灰。
“阿茵,白沙鎮的規矩壓了這麼多年,不是我一個人能改。”
“所以你就把松針換成酸棗刺?”
“厚棉我也讓人墊了。”
他聲音放輕。
“長輩查得嚴,不能太明顯。”
“扎進肉裏,也不明顯嗎?”
賀晏洲沉默一瞬。
“我安排了大夫,也安排了人看着,不會讓你傷到要害。”
他連我會傷到哪裏,都提前想好了。
我笑了一下。
他從懷裏拿出一張鋪契。
“省城鋪面的訂金已經付了。”
“你不是一直想開綢緞鋪嗎?等領證後,我帶你去看。”
三年前,他第一次帶我去省城。
我們站在一間空鋪前。
他指着門頭說:“以後這裏掛你的名字,我給你守賬。”
那天回白沙鎮下雨,他把外衣罩在我頭上,自己淋了一路。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咳。
黎知雪站在廊下,身上披着我的月白披肩。
披肩下襬綴着一隻銀鈴。
我冷下臉,“脫了!”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遺物。
黎知雪低頭解披肩。
“茵茵姐,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是你的。”
賀晏洲按住她的手。
“外面冷,先披着。”
心口一陣發堵,我咬了咬下脣。
“還給我。”
賀晏洲低聲說。
“等會兒我讓人送回你房裏。阿黎腿疼,你別讓她難堪。”
“那是我孃的東西。”
“我知道。”
“知道還給她?”
黎知雪眼眶一紅。
“晏洲哥,我不披了。茵茵姐生氣了。”
賀晏洲摁住黎知雪的肩膀。
“你坐下。”
我往外走。
院門口,車伕低着頭。
“盛小姐,今日鎮上的車都被賀家訂了。”
賀晏洲跟出來。
“這兩天鎮上人多,我怕你賭氣亂跑。”
“你堵我的路?”
“我是在攔你做後悔的事。”
他把大衣重新披到我肩上。
“你可以走。”
“但盛循下月的學費,盛家鋪子的租契,你也都想清楚。”
我抬頭看他。
他的眼神依舊溫柔。
可那溫柔下面,壓着刀。
“阿茵,別把事鬧散。”
“電報不是我藏的。”
賀晏洲眼底的溫度淡下去。
他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
黎知雪扶着門框。
“晏洲哥,別爲難茵茵姐了。我這條腿,本來就是我命不好。”
賀晏洲轉身扶她。
我把大衣脫下,放到桌上。
“明天我去。”
賀晏洲回頭看我。
他走近,又替我把大衣披上。
“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難做。”
他扶着黎知雪離開後,我關上門,從牀底拖出木盒。
裏面有錢票、戶籍冊,還有半張舊電報底單。
我把東西縫進內襯,又寫了一張紙條,塞進弟弟盛循的書袋。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明晚亥時,謝記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