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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阿佤寨裏最漂亮的姑娘。
阿嬤說等我及笄那天,寨裏向我提親的小夥,能從家門口排到進山口,拐幾個彎都排不完。
我只是笑了笑,沒接話。
阿嬤不知道,我的心早就沒在寨子裏了。
它跟着一個外鄉人,跑到山外面去了。
他叫陳木景,是來山裏支教的老師。
第一次見他,是在山間的田埂上。
揹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從河對岸走過來,看見我,愣了一下。
然後他彎腰從河邊摘了一朵野菊花,遞給我。
問我有沒有讀過甚麼書。
我沒上過學,聽不懂他在同我講甚麼,只覺得他說的話像山澗裏的溪水,清清涼涼的,聽着舒坦。
於是,我時常去聽陳木景講課,坐在最後一排。
看他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字,聽他念那些我聽不太懂的詩句。
有一天下了課,我鼓起勇氣問他:
“陳老師,那天你爲甚麼送我野菊花?”
陳木景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
“因爲我覺得你很像野菊,即便無人照料,也能在貧瘠荒野中驕傲怒放。”
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紅到了耳根,低着頭,不敢看他,他卻瞬間拉住了我的手。
我心裏像揣了一隻小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從那天起,我對陳木景生出了一種名爲喜歡的情愫。
每年乞巧節,都會將自己做的琉璃燈掛在渡口的榕樹上。
這是我們寨子的規矩,山霧鎖情,星河爲契。
未出閣的姑娘,可以在七夕這天往渡口掛一盞琉璃燈,向外人許一次姻緣。
若是對方把燈摘下,便算是互許了情意。
我把燈掛上去的時候,心裏滿滿的都是陳木景。
我想,他一定會來的。
可我在渡口等了五次,次次都等到天亮。
今年也不例外。
那盞燈還孤零零地掛在樹上,沒有人來取。
我低下頭,轉身往回走。
路過陳木景的住處時,我驟然停住了腳步。
他的屋檐下,掛着一盞燈。
不是我的。
那盞燈我認識,是村長女兒卓瑪月的。
鬼使神差地,我走近窗沿。
聽見裏面傳來陳木景和朋友說話的聲音。
朋友問他:“你把阿月的燈摘下來了,是打算娶她嗎?”
陳木景的聲音溫溫的,跟平時講課那樣:
“阿月對我說,想去城裏讀書。”
“如果寨子裏的女人不能嫁娶,就走不出大山。”
“她是塊讀書的好料子,應該去闖一闖。”
朋友沉默了一下,又問:
“那阿依呢?她等了你這麼多年,已經二十五了。”
“再不嫁娶,寨子裏該有人說閒話了。”
陳木景低低地回了一句:
“無妨。我來這裏支教五年了,寨子裏的人都知道阿依喜歡我。”
“我這麼做,也是爲了幫阿月謀一條新的生路。”
“如今恢復高考,阿月趕上了好時候。”
“比起情愛,知識更能改變命運。”
“阿依會理解我的。”
那些話飄進耳朵裏的時候,我心裏很平靜。
可身子卻止不住地發抖。
原來陳木景知道我喜歡他,卻還是讓我等。
一滴淚悄然滑落。
我慢慢轉過身,撐着最後一點力氣,往渡口走。
天就快要破曉了。
我抬起頭,往老榕樹上看去。
出乎意料的是,屬於我的那盞琉璃燈,竟然不見了。
我愣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身後傳來腳步聲。
阿嬤緩緩走過來,手裏提着的,正是我那盞燈。
“阿嬤,你怎麼會......”
“這燈是你賀昌哥委託阿婆取的。”
阿婆打斷了我的話。
我怔住了。
燕賀昌,我兒時的竹馬。
早些年跟着寨子裏的男丁一起出山務工去了。
他怎麼會......
阿嬤拍了拍我的肩:
“阿依,你已經二十五了。”
“按寨子裏的規矩,再不婚配,是要惹人閒話的。”
“你賀昌哥也是爲了保護你。”
“他和阿嬤說了,若你不願意嫁給他,他取了燈,就能帶你出寨子看看。”
“外面的世界很大,他說你會喜歡的。”
我沉默着,沒有說話。
阿嬤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罷了,阿嬤再把燈掛回去,寫信告訴你賀昌哥,讓他不必等你了......”
她轉身要走。
“不——”我急急攔住她。
“阿嬤,我願意。我願意和賀昌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