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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在深山裏跟着奶奶長大。
穿的是奶奶手縫的碎花棉布衣裳,梳的是最樸素的麻花辮,臉上從沒塗過一丁點化妝品。
十八歲那年,我考到了城裏的大學。
臨走時奶奶塞給我一箇舊鐵盒,裏面是一沓泛黃的照片和幾本手繪冊。
"囡囡,到了城裏要是有人欺負你,就把這個拿出來。"
我沒當回事,把鐵盒壓在了行李箱最底層。
報道那天,我穿着奶奶新做的藍色碎花裙走進宿舍。
三個室友同時抬頭看了我一眼,又飛快地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天晚上我就聽見上鋪在跟隔壁寢室的人視頻,壓低聲音笑:
"你不知道,我們寢室分到一個鄉下來的,穿得跟村口賣菜大媽似的。"
"我懷疑她連洗面奶都沒用過,軍訓完咱們寢室肯定最黑的那個就是她。"
我塞上耳機,翻了個身繼續睡。
第二天,設計系班羣裏有人發了一條消息——本學期課題:以"傳承"爲主題完成一組成衣設計。
我盯着屏幕上的大師案例愣了一下,然後翻出了壓在箱底的那個舊鐵盒。
翻開那些手繪冊的第一頁,印着和屏幕中一樣的作品。
作者欄上是我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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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個名字看了整整三分鐘。
沈錦書。
媽媽的名字怎麼會出現在學校發的大師案例裏?
我翻到第二頁、第三頁——每一張都是完整的設計稿,版型圖、面料標註、刺繡工藝分解,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和屏幕上那些被奉爲經典的作品,一模一樣。
腦子裏嗡嗡的,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奶奶從來沒跟我說過媽媽是做甚麼的。只說她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回不來了。
我以爲媽媽只是個普通人。
可這些手繪冊......
"哎,沈幼薇,你擋着插座了,讓一下。"
林詩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慣常的不耐煩。
我趕緊把鐵盒合上塞回行李箱底,起身讓開了位置。
她插上捲髮棒的電源,從鏡子裏瞥了我一眼。
"你剛纔蹲在地上翻甚麼呢?神神祕祕的。"
"沒甚麼,找東西。"
她哦了一聲,明顯不在意,轉頭對方晴道:
"晴晴,今晚設計系新生聚餐你去不去?聽說二班好幾個男生長得不錯。"
方晴興奮地湊過來:"去去去!我剛買的裙子還沒上身呢。"
林詩語對着鏡子卷好最後一縷頭髮,扭頭看我。
"幼薇你去嗎?"
她的語氣像是隨口一問,但眼神已經提前替我回答了——你穿成那樣,去了也是丟人。
"不去了,我想早點休息。"
"也行。"她笑了笑,拉着方晴出了門。
趙敏坐在自己牀上看書,等她們走遠了才小聲問我:"你是真不想去還是......"
"真不想去。"我笑了笑,"我社恐。"
其實不是社恐。
我只是滿腦子都是那個鐵盒裏的東西,根本無心社交。
......
她們回來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躺在牀上假裝睡着,聽到林詩語一邊卸妝一邊跟方晴聊天。
"今天聚餐那個二班的陸嶼白,長得是真帥。"
"何止帥啊,聽說他家裏是開服裝公司的,從小學畫畫,作品集都拿過全國獎。"
"最關鍵的是人家還謙虛,一點架子都沒有。"
方晴突然壓低聲音笑了一下:
"哎你說,要是讓沈幼薇去了今天的聚餐,穿着她那個碎花裙子往陸嶼白旁邊一站......"
林詩語噗嗤一聲:"那畫面太美我不敢看。"
"她那個裙子說真的,我外婆都不穿了。"
"算了別說了,"林詩語拉開被子躺下,"反正設計系這種地方,審美不行的人遲早待不下去,不用我們說甚麼她自己就該知道差距了。"
我在黑暗中睜着眼睛,手指捏了捏枕頭底下壓着的那本手繪冊。
差距?
嗯,可能確實有差距。
只不過不知道是誰跟誰的差距。
第二天一大早,班羣裏關於"傳承"課題的討論已經刷了上百條。
我翻了翻,大部分人都在叫難。
只有林詩語語音轉文字發了段長話,說自己已經有了完整思路,準備做新中式改良旗袍,還說她媽認識高定工坊的師傅。
底下一片吹捧。
【詩語太強了,開學第一週就有方案了】
【不愧是從小學設計的,我們這些半路出家的哭了】
【詩語求帶!分我一點靈感吧!】
我退出羣聊,把手繪冊翻到第一組設計稿的工藝說明頁,打開手機搜索"苗繡雙針交叉繡法"。
搜索結果第一條就是——
"已故設計師沈錦書獨創技法,相關手稿已失傳。"
我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冊子。
失傳?
它就在我手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