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除夕夜，妹妹收到一輛新車，我卻收到一張信用卡賬單。
"你幫媽還一下，三萬二，媽實在週轉不開。"
這種話我聽了二十三年。
從記事起，爸媽所有的難處都是對我說的。
跟親戚鬧翻了，找發高燒的我處理糾紛。
生意賠了，找剛貸款買房的我要錢。
半夜吵架摔東西，找孕五月的我勸架。
妹妹呢？妹妹永遠在隔壁房間戴着降噪耳機追劇。
我問媽爲甚麼甚麼都不告訴她。
媽說妹妹膽子小，說了她會做噩夢。
我不一樣，我從小就像個大人。
今年過年，妹妹穿着媽新買的大衣回家。
媽笑着張羅了一桌子菜。
飯桌上，妹妹問我怎麼又瘦了，
問我怎麼一年到頭也不買件新衣服。
媽替我回答，說我就是操心命，跟她一樣。
不，操心命是你給我安的。
我放下筷子，把那張信用卡賬單推了出去。
"這錢，找你小女兒還吧。"
......
"姐，你這話甚麼意思？"
妹妹的筷子停在半空，夾着一塊紅燒肉，油光在燈下晃了一下。
我媽比她反應快，伸手把賬單往回推，壓到我的碗碟底下。
"大過年的，說這個幹嘛。"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全桌人聽見。
語調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
"霧散，媽知道你最近壓力大，等過完年，媽想辦法把這錢還你。"
我爸坐在主位，沒說話，悶頭喝了口酒。
他不參與這種場面。
從小到大，所有需要開口的髒活都交給我媽，他只負責在最後補一句"聽你媽的"。
我把賬單從碗碟底下抽出來，重新放到桌面中央。
"媽，這不是還不還的問題。"
"這張卡的額度是我的，你刷了三萬二，連招呼都沒跟我打。"
我媽的表情沒變，但她放筷子的動作重了一點。
"媽不跟你打招呼跟誰打？你妹妹那點工資夠幹嘛的，媽總不能讓她跟着操心。"
"雲開才工作第一年，你忍心讓她揹債？"
妹妹適時地低下頭，小聲說了句：
"姐，我下個月發了工資轉給你。"
我媽立刻攔住她。
"轉甚麼轉，跟你姐客氣甚麼。霧散，你看看，你妹妹也不是不懂事。"
一個不用出錢的承諾，一句及時的攔截。
我看着桌上那盤紅燒肉。
我媽做了整整十二道菜，每一道都是妹妹愛喫的。
紅燒肉要放冰糖，因爲雲開不喫老抽上色的。
鱸魚要清蒸，因爲雲開覺得紅燒的腥。
連米飯都特意換了東北五常大米，因爲雲開說南方的米太黏。
而我面前，是一碗她隨手盛的蛋花湯。
這就是這個家。
我撥開蛋花，湯底甚麼料都沒有。
"姐，你別不高興了。"
妹妹放下筷子，繞過桌子坐到我旁邊。
她挽着我的胳膊，把頭靠在我肩上。
"明天我陪你去逛街，我給你買件新衣服，好不好？"
我媽在對面笑了。
"你看看你妹妹多貼心，你有甚麼不滿足的？"
我低頭看了看妹妹挽着我的那隻手。
腕上戴着一隻新的卡地亞手鐲，玫瑰金的，小號。
專櫃價三萬八。
比那張信用卡賬單還多六千。
"雲開，你這鐲子新買的？"
她晃了晃手腕，笑得很甜。
"過年媽給的紅包，說讓我自己挑個喜歡的。"
我媽刷了我的信用卡三萬二，轉頭給妹妹包了個能買卡地亞的紅包。
我忽然覺得那碗蛋花湯有點鹹。
不是調料的問題。
"媽，你給雲開包了多少紅包？"
我媽愣了一下，然後笑着擺手。
"幾個錢的事，至於嗎？"
"你妹妹一個人在外面打工不容易，當媽的貼補一下怎麼了？"
"你有嘉木呢，有房有車有孩子，日子過得好好的，還跟妹妹爭這個？"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老公發來一條微信：老婆，無雙剛纔說了一句完整的"爸爸新年快樂"，我錄了視頻，你看看。
附了一段三秒的視頻。
三歲的女兒舉着一個小橘子，奶聲奶氣地衝鏡頭喊。
老公在畫外笑得聲音都劈了。
他在出差，項目收尾，趕不上除夕。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沒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想讓他聽出我聲音不對。
我媽以爲我在賭氣，嘆了口氣。
"霧散，媽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從小就比你妹妹扛事，媽這些年確實虧欠你。"
"但你想想，媽要是甚麼都不告訴你，遇到難事找誰呢？"
"你是這個家的主心骨，媽是信你才找你。"
她伸手握了握我的手，掌心很暖。
"這錢媽記着，等手頭寬裕了一定還你。"
"不急，啊。"
我爸終於開口，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聽你媽的。"
我看着他們，忽然笑了一下。
"行。"
"不急。"
我媽鬆了口氣，站起來去廚房端最後一道湯。
妹妹重新挽住我的胳膊，頭靠在我肩上，用刷短視頻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姐你真好，我以後一定爲你當牛做馬。"
手鐲在我袖口蹭了一下，冰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