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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婚期,改了三回。
頭一回,溫如許說三月她要去城外廟裏還願,怕顧不上幫我備嫁。
裴硯舟便將婚期從三月改到了六月。
“如許自小體弱,春日跑一趟廟宇便要病半月,你大度些,等她回來再操持不遲。”
溫如許說六月天熱,她怕中暑。
兄長姜衡替我做了主:
“挪到九月,如許跟着忙前忙後的,萬一熱出好歹來,你心裏也過意不去。”
溫如許甚麼都沒說。
她只是在裴硯舟面前落了幾滴淚,說她捨不得姐姐出嫁,想多留姐姐幾個月。
魏遲從邊關寄信回來,末尾添了一句:
“阿蘊不急這幾個月,你又不是等不起的性子。”
我的婚期從三月推到六月,從六月推到九月,又從九月推到了年底。
十二年了。
從挑衣料的顏色,到選宴席的座次,到定我這輩子最大一件事的日子——永遠是她先定,我來將就。
他們說我不計較。
裴硯舟又遞來帖子,說溫如許臘月要去蘇州看雪,問我可否再改婚期。
我把帖子擱在燭火上。
“這婚,不必再定日子了。”
我要嫁給別人了。
......
裴硯舟伸手來奪那張婚帖時,火已經卷到他的指腹。
他指尖一縮,眉頭皺起,第一句話卻不是問我有沒有燙着。
“阿蘊,你爲何又同如許置氣?”
我看着他把殘帖按滅在銅盤裏。
紙灰沾在他指腹上,他垂眼吹了吹,動作還是從前那樣溫柔。
十二年前的雪夜,他揹着我從姜家側門走回正院。
他那時說,往後我的喜怒,他都先顧着。
如今他把第四張改期帖子遞給我,聲音仍低。
“臘月雪路難行,如許只是想散散心。”
我袖口被火星燎出一個洞,熱意貼着皮肉鑽進去。
他沒有看見。
我開口時,嗓子發乾。
“我等了十二年。”
裴硯舟沉默了半息。
隨後他抬手替我拂掉袖邊灰燼,語氣放得更軟。
“你是我未來妻子,自然該比她懂事。”
廊下傳來輕咳。
溫如許披着他的狐裘站在那裏,眼眶紅着,手指抓緊領口。
“裴哥哥,是我不好。”
她看着我,眼淚掛在睫上。
“我不該想去蘇州看雪,不該耽誤姐姐一生大事。”
裴硯舟立刻回頭,快步走過去扶住她。
“外頭冷,誰讓你出來的?”
他把狐裘又往她肩上攏了攏。
我低頭看自己的袖口。
火燙出的洞邊泛黑,布料貼在腕骨上。
燭火噼啪一聲。
我心裏繃了十二年的東西,也在這一聲裏斷開。
姜衡從外間進來,聽見溫如許斷斷續續說完,臉色當即沉下。
“阿蘊,退婚二字傷女子名聲。”
他看着我,語氣帶着兄長慣有的命令。
“母親臨終替你定下這門親,你不能拿她老人家的心願賭氣。”
我沒有回話。
一封邊關來信正巧送入廳中。
姜衡拆開,看完前半,遞給我。
信尾那行字落在我眼底。
“阿蘊,等一場雪而已,何必鬧得大家難堪。”
魏遲的字,我認了十幾年。
我把信折回去,指尖沒有抖。
姜衡和裴硯舟低聲商議。
明日啓程去蘇州,陪溫如許看完雪,再回來補我一場更風光的婚禮。
補。
他們總愛用這個字。
姜衡又說,母親留下的嫁衣還在裴府繡房。
若此時鬧僵,傳出去便是我不識大體。
照月站在我身後,指尖碰了碰我的袖子。
她壓低聲音。
“姑娘,奴婢今日聽裴府繡娘說,溫姑娘已經用您嫁衣剩下的雲錦量了雪衣尺寸。”
我抬眼。
溫如許正靠在裴硯舟臂彎裏,低聲說自己心口悶。
裴硯舟扶着她坐下,親手倒水。
我取下發間並蒂簪。
那是他十五歲時送我的,說成親那日還要替我簪上。
銀簪落進銅盤,碰到婚帖灰燼,發出一聲輕響。
我說:“不必了。”
當夜,我翻出謝臨川三日前送來的求親書。
燈油燒得很低。
照月跪在門邊替我磨墨,眼睛紅了一圈。
我在回帖上寫下四個字。
四日後嫁。
墨跡未乾,門被人從外推開。
裴硯舟站在門口,目光落在信封上,伸手便要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