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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死後第七日,婆母讓我抱養小叔子的兒子。
她說:「阿棠,你年紀輕輕就守了寡,以後總要有個依靠。」
我白了一眼那個三歲還在喫鼻涕泡的小胖子。
「誰依靠誰?」
婆母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支支吾吾。
像是在仔細斟酌怎麼回答「誰和誰」這個問題。
我沒給她說話的機會:
「依靠我的三間鋪子?兩座宅子?還是八百畝良田?」
靈堂裏所有人瞬間安靜如雞。
小叔急赤白臉:
「嫂嫂,你這話說得也忒難聽了,孩子又不是圖你的錢。」
我點頭。
「那太好了。」
「不圖錢,跟你們窮着過也是一樣。」
「我缺兒子,我自己會生。」
婆母一拍桌子:「你一個寡婦,同誰生?」
我挺胸抬頭,清清嗓子,字正腔圓道:
「我要招贅婿。」
我嫁進陸家三個月,夫君死了。
死得十分突然。
也十分體面。
至少陸家對外是這麼說的。
他們說陸承安讀書太苦,夜深露重,吹了風,染了寒症,人沒熬過去。
陸家瞞我瞞得嚴嚴實實。
我甚至沒見着他最後一面,只聽說他臨死前手裏還捏着書。
我問婆母:「他在哪兒讀的書?」
婆母紅着眼說:「自然是在書房。」
我皺眉道:
「那就怪了。」
「我昨日去過書房,炭盆是冷的,硯臺是乾的,書案上連半截燭淚都沒有。」
「他若真在那兒苦讀一夜,難不成是摸黑讀的?」
婆母答不上來,只能用帕子遮住臉,繼續抽抽搭搭。
旁邊的丫鬟跪下就哐哐磕頭,說少爺生前最是清白,絕不曾去過花樓。
我看了她一眼。
「我也沒說他在花樓死的。」
「你急甚麼?」
從那天起,陸家人看我的眼神,就變得很不和善。
這也不能怪我。
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不會裝瞎子。
陸家娶我時,說得賊好聽。
說陸承安才學出衆,品性端方。
說他們陸家雖是書香門第,卻不嫌我商戶出身。
我爹孃早亡,只留下姜家商號和幾處鋪田。
媒人當日把陸承安誇成天上有地下無,說他溫潤如玉,謙謙君子。
我嫁進來第三日,就知道這玉是假的。
君子是假。
溫潤也是假。
只有窮是真的。
陸承安不愛讀書,只愛聽曲。
不求上進,卻愛喝花酒。
他不愛我,只愛我爹留下來的銀子。
不過我倒也並不傷心。
成親之前,我便查過陸家的賬。
他們家表面清貴,實則裏頭早成了空架子。
我願意嫁給陸承安,確實是爲了攀陸家的書香門第。
這沒甚麼不好承認的。
我們姜家有錢,可有些席面,有銀票也遞不上去;
有些門檻,我們小商小戶的鞋底可踩不上去。
爹孃走後,族裏叔伯盯着鋪子,官面上的人盯着稅銀。
連縣衙一個小小的書吏都敢壓着我的賬冊不放,笑着說:
「姜姑娘,生意做得再大,也還是商戶。」
「沒有個正經門第替你撐腰,許多事光憑你......辦不成。」
所以,我需要一門體面的親事。
陸家要我的錢。
我要陸家的名。
大家明碼標價,各取所需,誰也別裝情深義重。
只是我沒想到,親事才成三個月,陸承安便把自己給作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