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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一個男人推開了我辦公室的門。
笑眯眯的,手裏提着兩盒茶葉。
張建國。
我認得他。
十年前他開着一輛白色麪包車停在我家院子外面。
我媽拎着存摺上了車。
他在我對面坐下,茶葉往桌上一放:
"你好,我是桂芬的愛人。昨天她來辦事,可能有些誤會。我來給你賠個不是。"
我沒動那兩盒茶。
"沒有誤會。戶籍不在本村,不能確權。"
他笑容不變,身子往前傾了傾:"閨女,叔跟你說句實在話。“
”桂芬這些年在外面過得也不容易。她當年是被騙走的,不是自己想走的。“
”現在年紀大了,就想回老家落個根。"
"她的戶口1998年就遷出了。遷出記錄上寫的是'自願遷出',有本人簽字。"
我把話堵死。
他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掛回來。
換了個姿勢,翹起二郎腿,拍了拍膝蓋。
"那個年代的事嘛,誰說得清呢。你們這邊不是也有政策的靈活性。"
"沒有靈活性。規定就是規定。"
他不笑了。
打量了我一會兒,把茶葉往我這邊又推了推。
"姑娘,叔是做生意的人。有些事情,你幫了忙,我們不會忘記的。“
”你一個月工資多少?叔心裏有數。"
我把茶葉推回去。
"我再說最後一次。不符合條件,辦不了。請回。"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
臉上的笑已經完全收了。
聲音還是不大,但語氣變了:
"姑娘,我多說一句。桂芬在這個村裏還是有些親戚的。“
”你一個年輕女同志,在這崗位上纔剛站穩腳,何必呢?"
我沒接話。
低頭繼續填表。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加了一句:
"對了,聽說你們村支書老趙,跟桂芬是表親?“
”這事兒你們內部應該也好溝通的。"
門關上了。
我放下筆。
他說得沒錯。
老趙確實是劉桂芬的表哥。
當年我爸出殯,是老趙幫忙張羅的。
但也是老趙,在我媽走後的第三年跟我說過一句話。
"你媽那人,回不來了。你就當沒這個人吧。"
我聽了。
當了十年沒媽的人。
現在她回來了,帶着男人和律師。
下班路上,我去學校接蘇年。
他比同齡人矮半頭,瘦,但眼睛亮。
書包帶子斷了一根,用鞋帶繫着。
他跑過來的時候,右腳的鞋底已經磨歪了。
看見我就笑:"姐,今天食堂有紅燒肉,我給你留了一塊。"
從校服口袋裏掏出一個油浸的紙包。
肉已經涼了。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
鹹的。
不是肉鹹。
我低頭走路,沒讓他看見我的臉。
他在旁邊蹦跳跳地走,跟我講今天數學考了98分,講同桌偷了他一塊橡皮後來又還了。
我聽着他的聲音。
想起張建國那句"閨女,叔跟你說句實在話"。
想起那輛白色麪包車。
十年前,這個現在叫我"閨女"的男人,從我手裏帶走了一個母親。
現在他又來了。
帶着笑臉和茶葉。
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