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在老公頭七的白事宴上,我手機收到兩條推送。

一條是警方的結案通知:跨國詐騙,資金已轉移,追回概率爲零。

另一條是同城直播間,騙走我們五百萬、逼得我老公跳樓的趙豹,正給擦邊主播狂刷嘉年華。

我看着桌上的骨灰盒和懵懂的孩子,撥通了地下黑市的電話。

既然法律審判不了人渣,那我就親自敲碎他的骨頭。

1

“林月,老林走得急,公司那兩百萬的窟窿,你今天總得給個準話吧?”

劉強端着一杯白酒,大喇喇地拉開我面前的摺疊椅。

他是我亡夫林海生前的合夥人。

此時他眼眶通紅,衣服上還彆着白花,可盯着我的眼神卻像是在看一塊待宰的肥肉。

白事宴的冷桌子前,只剩下寥寥幾個親戚。

女兒糖糖抓着我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這個滿身酒氣的男人。

我伸手捂住糖糖的耳朵。

“劉哥,老林屍骨未寒,頭七還沒過。”

“就是因爲頭七沒過,我纔來找你。”劉強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濺出幾滴酒液。

“老林是跳樓一了百了,可他挪用公款去填那個甚麼海外投資的坑,這筆爛賬不能讓兄弟們背吧?”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你那套學區房,現在掛出去還能賣個三百萬。你把錢還了,哥哥我保證以後在公司裏,沒人敢說老林半句不是。”

我看着他那張因爲酒精而發紅的臉。

老林生前最信任他,說劉強雖然貪小便宜,但爲人仗義。

可現在,老林的骨灰盒還擺在靈堂的供桌上,他卻連七天都等不了。

“房子是糖糖以後上學用的。”我垂下眼簾,語氣平靜。

“這都甚麼時候了,還惦記着上學?”劉強冷笑一聲。

“林月,你別給臉不要臉。老林捲款潛逃沒成功自己摔死了,你現在是老賴的家屬。”

“明天我就帶人去你們小區拉橫幅,我看你女兒以後怎麼在學校抬得起頭!”

我死死捏着桌角,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白痕。

桌上的手機突然連續震動了兩次。

我拿起手機。

第一條是轄區派出所發來的短信。

“林女士您好,關於林海被詐騙一案,經查資金已通過地下錢莊轉移至境外。嫌疑人IP顯示在緬北,目前線索中斷,暫作結案處理。”

我盯着那行字,喉嚨裏一陣腥甜。

五百萬。

那是老林賣了老家兩套房,加上四處借貸湊齊的創業資金。

就這麼輕飄飄地變成了一句“線索中斷”。

緊接着,屏幕上方彈出了第二條同城直播推送。

“本地神豪豹哥空降直播間,豪擲百個嘉年華!”

鬼使神差地,我點開了那個推送。

屏幕裏,一個化着濃妝的擦邊女主播正扭動着腰肢,嘴裏甜膩膩地喊着。

“謝謝豹哥的嘉年華!豹哥大氣!豹哥今晚來會所找人家玩呀。”

屏幕左下角,那個頂着豹子頭像、ID叫“趙豹”的榜一大哥,還在瘋狂點擊送禮。

滿屏的跑車和遊艇特效,刺得我眼睛生疼。

趙豹。

化成灰我都認得這個名字。

老林跳樓前,最後一條通話記錄就是打給他的。

也是這個人,僞裝成海外風投機構的代理人,騙光了老林所有的錢。

警方說他在境外。

作爲前互聯網大廠的高級數據分析師,我的目光立刻落在了直播間背景窗戶的一塊霓虹燈倒影上。

那倒影經過鏡像處理,但我依然能辨認出輪廓。

那是本市最奢華的“金鼎會所”的頂樓招牌。

趙豹根本沒出國。

他就在這座城市,用着我老公拿命換來的錢,給女主播打賞。

我看着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打賞金額,突然覺得這世界荒誕得可笑。

成年人的崩潰從來不是在深夜痛哭。

而是在看到S夫仇人揮霍着你老公的買命錢時,你還能冷靜地給女兒夾一塊糖醋排骨。

“媽媽,肉肉冷了。”糖糖小聲說。

“沒關係,媽媽等會兒給你熱。”

我放下筷子,把那條結案通知的短信直接刪除。

遲到的正義不叫正義,那叫作秀。

指望程序去懲罰一個把法律當廁紙的人,就像指望用菩提子去渡化一頭餓狼。

我從包裏的夾層中,翻出了一張純黑色的名片。

上面沒有名字,只有一串虛擬號碼。

這是老林生前留下的,說是他在道上認識的一個黑客,關鍵時刻能保命。

可惜他沒來得及用。

我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背景音是噼裏啪啦的鍵盤聲。

“哪位?”一個年輕慵懶的男聲傳來,帶着漫不經心的試探。

“林海的遺孀。”我看着供桌上的遺像,聲音平直,聽不出情緒。

鍵盤聲停了。

“哦,林老闆的家屬啊。節哀。”男人的語氣公式化,不帶感情。

“五十萬,買一條線索。”

“我這兒的規矩,不接死人的單。”

“趙豹現在在金鼎會所。”我直接拋出底牌。

“你能查到他,證明你有點本事。陳默對吧?我要他全部的底細和行蹤。”

電話那頭頓了頓,隨即傳來一聲輕笑。

“定金五十萬,買趙豹的命門。接嗎?”

2

“林姐,你這五十萬,買的可不只是趙豹的命門,還有你老公墜樓的真相。”

陳默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傳來,帶着一絲看好戲的意味。

我剛把糖糖哄睡着,站在陽臺上吹着冷風。

“甚麼意思?”

“你真以爲林海是自己跳下去的?”

陳默發來一份加密文件。

“這是林海當時的屍檢報告副件。法醫鑑定他墜樓前攝入了大量酒精和違禁鎮靜劑。一個連站都站不穩的人,是怎麼爬上兩米高的天台圍欄的?”

我僵在原地。

淚水模糊了視線,屏幕上的字也化作一片。

“是趙豹乾的?”

“趙豹只負責收網。”陳默哼了一聲。

“真正把你老公推下去的,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

“劉強。”我咬出這個名字,牙齒都在打顫。

“聰明。”

“我查了劉強最近三個月的海外賬戶,有一筆兩百萬的資金,是從趙豹名下的空殼公司轉進去的。”

陳默敲擊着鍵盤。

“根本沒有甚麼境外黑客,是劉強把你們公司的密鑰直接賣給了趙豹。兩人聯手做局,掏空了林海。”

我閉上眼睛。

白天葬禮上,劉強那張哭得通紅的臉,和現在這串冰冷的數據重疊在一起。

原來,說要和你一起爬山的人,纔是最想把你推下懸崖的。

“林姐,趙豹的保護傘很硬。”陳默的語氣沉了下來。

“他表面上是本地知名企業家,背地裏是洗錢掮客。常規手段扳不倒他。我勸你拿着剩下的錢,帶孩子走人。”

“錢已經打進你賬戶了。”我打斷他。

“幫我查劉強的行蹤,越詳細越好。”

掛斷電話,我轉身走回客廳。

剛走到玄關,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像是有人用硬物在刮門板。

緊接着是重重的踹門聲。

“咚!咚!咚!”

“林月!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粗獷的男聲在樓道里迴盪。

我猛地衝進臥室,一把捂住剛剛驚醒的糖糖的嘴。

“噓,糖糖乖,別出聲。是在玩捉迷藏。”

門外的動靜越來越大。

有人開始往門上潑東西,濃烈的油漆味順着門縫鑽了進來。

“縮頭烏龜!你老公是個詐騙犯,你就是個老賴婊子!”

“明天我們就去你女兒幼兒園門口拉橫幅!”

我抱着糖糖,背靠着牆坐在地上。

聽着門外那些污言穢語,我的心跳卻出奇地平穩。

直到半小時後,外面徹底沒了動靜,我才鬆開手。

打開門,一股刺鼻的油漆味襲來,門上被潑滿了紅漆。

防盜門上被潑滿了紅漆,上面用白漆寫着幾個大字:“S人償命,欠債還錢”。

對門的鄰居王阿姨剛好開門倒垃圾。

看到這一幕,她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哎喲,作孽啊。”

她看着我,眼神裏沒有同情,只有避之不及的嫌惡。

“林月啊,你們家到底惹了甚麼人?這讓我們街坊鄰居怎麼住啊?”

“王阿姨,對不起,我會清理乾淨的。”

“清理有甚麼用?你老公捲款跑路的事,整個小區都知道了。你還是趕緊搬走吧,別連累我們。”

她“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老林活着的時候,他們叫我林姐。

現在,他們叫我剋夫的掃把星。

我拿出手機,拍下門上的紅漆。

然後發給了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那是劉強的私人號碼。

“劉哥,這紅漆的顏色,沒你賬戶裏那兩百萬好看啊。”

信息發出去了。

不到十秒,劉強的電話打了過來。

“林月,你他媽發甚麼神經?誰去潑你油漆了?”

“劉強,老林剛走,你就迫不及待地要逼死我們孤兒寡母嗎?”

“我警告你,別亂咬人!老子今天都在會所陪客人!”

“金鼎會所對吧?”我冷笑一聲。

“趙豹給你的那兩百萬,夠不夠你買條命?”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

只剩下劉強粗重的喘息聲。

“你......你胡說甚麼?”

“林月,識相點帶着拖油瓶滾出本市,不然下次潑的就不是紅漆了。”

3

“陳默,幫我查劉強的賬,我要他喫進去的連本帶利吐出來。”

我站在洗手間,用冷水一遍遍沖洗臉頰。

鏡子裏的女人臉色慘白,熬紅的雙眼像個遊魂。

“查到了。”陳默的效率很高。

“劉強這孫子膽子不大,錢沒敢動,全存在一個海外匿名賬戶裏。不過他最近在四處打聽移民的事。”

“他想跑。”

“趙豹能容忍一個知道他底細的人跑路嗎?”我拿起剪刀,決然剪斷了長髮。

“當然不能。趙豹這種人,信奉的是死人才能保守祕密。”

“那就幫他們一把。”

我換上一套寬大的保潔服,戴上口罩和黑框眼鏡。

“把劉強賬戶的流水,截取一部分,用虛擬號碼發給劉強。勒索他兩百萬。”

“你要黑喫黑?”

“不,我要狗咬狗。”

信任在利益面前,薄如蟬翼。

劉強收到勒索短信,第一反應絕對是趙豹要對他下手。

晚上八點,金鼎會所。

我推着保潔車,低着頭穿過金碧輝煌的走廊。

空氣裏混雜着昂貴的香水和酒精的氣味。

陳默已經黑進了會所的排班系統,把我安排在了頂樓的VIP包廂區。

“趙豹在888號包廂。他今晚帶了四個保鏢,走廊首尾各兩個。”耳麥裏傳來陳默的指引。

我推着車,慢慢靠近888號。

包廂門虛掩着。

裏面傳來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還有女人嬌滴滴的笑聲。

“豹哥,你太壞了!”

“這就壞了?還有更壞的呢。”

那個粗啞油膩的聲音,像是一條毒蛇爬過我的耳膜。

我停下腳步,假裝擦拭走廊的裝飾花瓶。

透過門縫,我看到了趙豹。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上,手裏夾着雪茄,懷裏摟着那個直播間的擦邊女主播。

“豹哥,聽說那個姓林的跳樓了,他老婆沒找你麻煩吧?”女主播剝了一顆葡萄喂進他嘴裏。

“找我麻煩?”趙豹噴出一口濃煙。

“一個只會看數據的書呆子,被我稍微一嚇唬就尿褲子了。他老婆?估計現在正被高利貸追得滿街跑呢。”

他放聲大笑,滿臉橫肉隨之抖動。

我握着抹布的手指用力到發白。

恨太廉價了。

我看着他那張臉,只在思考從哪裏下刀,放血最快。

“哐當!”

我轉身時,保潔車不小心撞到了旁邊的垃圾桶。

聲音在走廊裏格外刺耳。

“幹甚麼的!”

門口的保鏢立刻警覺,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將我拽了過去。

口罩被扯掉。

我順勢跌坐在地上,裝出驚恐萬分的樣子。

“對不起,對不起老闆,我不是故意的......”

包廂裏的音樂停了。

趙豹踩着皮鞋走了出來。

他低頭看着我,眯着眼打量片刻。

突然,他笑出了聲。

“哎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林總的遺孀,林月妹子嗎?”

他蹲下身,一口煙噴在我的臉上。

“怎麼?大廠的數據分析師不幹了,跑來我這裏刷馬桶?”

周圍的保鏢發出一陣鬨笑。

我瑟縮着身子,雙手抱頭,眼神渙散。

“不要打我......我沒錢......老林死了......”

我開始語無倫次地嘟囔,像個受了刺激的精神病。

趙豹眼中的警惕褪去,換上了全然的輕蔑。

他站起身,從旁邊的桌上端起一杯紅酒。

“嘩啦”一聲。

紅酒從我頭頂澆下,冰涼的液體順着臉頰流進脖子。

“真他媽晦氣。”

他把空酒杯砸在我腳邊,玻璃碴子濺起,劃破了我的手背。

“把這個瘋婆子給我扔出去。告訴保安部,以後再放這種垃圾進來,全他媽滾蛋。”

兩個保鏢架起我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樣把我往電梯口拖。

我垂着頭,任由酒水和着眼淚流下。

在垂下的眼簾後,我的目光死死鎖定了趙豹扔在沙發上的手機。

“一個瘋寡婦也敢來這兒要飯,把她給我扔進臭水溝裏去。”

4

“媽媽,那個胖叔叔說,如果不聽話,滑梯上就會有大怪獸。”

糖糖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一個髒兮兮的毛絨玩具,眼神怯生生的。

我剛洗完頭,頭髮還在滴水。

聽到這句話,我的動作猛地頓住。

“哪個胖叔叔?”我蹲下身,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溫柔。

“就是今天在幼兒園外面,給我糖喫的那個叔叔。他還有照片。”

我一把抓過糖糖的書包。

在最底層的夾層裏,翻出了一張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糖糖在幼兒園滑梯上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照片背面用紅色的馬克筆寫着一行字:

“你女兒很可愛,別讓她沒命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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