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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孕九月，馬上要休產假，我跟剛調來坐櫃的實習生同一天遞交了請假申請。
可我剛把羊水偏少的B超單交上去，網點趙行長就端着保溫杯找上了門。
“分行有考覈，對公高櫃同一時段只能批一個長假。”
“這次的假批給蘇菀了，你的產假往後挪挪。”
我滿臉錯愕：“趙行長，我預產期就在下週，醫生說隨時會發作，怎麼挪？”
可趙行長只是拍了拍我的椅背，語重心長。
“你平時身體素質好，這胎懷得穩，克服一下。蘇菀預約了去歐洲看時裝週，機票酒店退不了的。”
“你要是現在非要鬧着休，那1號VIP櫃檯你也別坐了，安心去大堂門口當個站崗的發號員吧。”
挺着九個月的孕肚去大堂罰站，等於績效提成全扣光，我積累六年的大客戶資源也全廢了。
我在這家網點幹了六年，年年業務零差錯拿第一。可竟然連生個孩子，都要看人臉色。
我摸着隱隱作痛的肚子，平靜地拔下櫃員卡：“好，那我就去大堂發號。”
......
我面無表情地拔下電腦主機上的櫃員卡。
防彈玻璃門在身後合上，我挺着九個月大的肚子，抱起紙箱。
紙箱裏裝滿水杯和業務筆記，我抱着它站在網點大廳中央。
十分鐘前，網點趙行長端着保溫杯，以分行考覈爲由強行駁回產假申請。
他把名額給了一個剛調來兩週的實習生蘇菀，只因對方定好了機票。
“林冉，你要是現在非要鬧着休，那1號VIP櫃檯你也別坐了。”
“安心去大堂門口當個站崗的發號員吧。”
趙行長的話猶在耳邊。
我在這家網點幹了六年對公高櫃，手握全網點大半客戶資源。
現在卻成了大堂發號員。
剛把紙箱放在填單臺上，趙行長就從辦公室裏走出來。
他看都沒看我，直接衝後勤老劉招手。
“老劉，去1號櫃把那個灰色的孕婦專用靠墊搬出來，給蘇菀換上。”
“她腰不好，坐硬椅子容易累。”
那是我自己花三百塊錢買的護腰靠墊。
我咬緊牙關沒出聲，隔着玻璃看到蘇菀已經舒舒服服地坐進1號櫃。
她沒急着清點現金和印章，而是舉着手機對着自己連拍了好幾張照片。
沒兩分鐘，手機微信就彈出她的朋友圈更新。
“喜提VIP專櫃，新起點，新挑戰，打工人衝鴨！[加油][愛心]”
深吸一口氣，我把手機塞進口袋，拖着身子走到大堂門口的取號機旁。
“您好，請問辦理甚麼業務？個人還是對公？”
我重複着這句話，按下一張張號碼紙。
孕晚期的負重感極其可怕，站了不到兩小時雙腿便沉重無比。
小腿肚的脹痛感讓我倒吸涼氣，低頭看去腳踝已經腫得勒出了紅印。
實在站不住了，趁着大廳暫時沒人，我挪到填單臺旁邊喘口氣。
半靠着玻璃檯面，伸手揉了揉痠痛的後腰。
沉悶的敲擊聲在耳邊響起，趙行長不知何時巡視到大堂。
他正用手指重重敲擊填單臺的玻璃。
“林冉，你幹甚麼呢？骨頭軟了站不直是吧？”趙行長皺着眉頭訓斥。
“大堂是網點的門面！你靠在這裏像甚麼樣子？”
“客戶進來看見孕婦趴在桌子上，還以爲我們銀行要破產了！站直了！”
我盯着他油光滿面的臉，手指緊緊攥住取號機邊緣，指關節泛白。
“趙行長，我水腫得厲害，只靠了十秒鐘。”我儘量讓聲音平穩。
“水腫就去醫院，別在這兒礙眼！既然選了來上班，就按規矩來！”趙行長揹着手轉身上了二樓。
我咬破嘴脣內壁嚐到一絲血腥味，慢慢站直身體繼續按動發號機。
沒關係，我告訴自己，忍住。
中午十二點半，網點輪換喫飯交接班。
拖着步子走向休息室，路過理財區時我停住腳步。
蘇菀正坐在理財經理的工位上，翻着一本深藍色皮面筆記本。
那是我的大客戶聯繫手冊，記錄着六年積攢的核心客戶信息。
“喂，王總嗎？我是咱們支行新來的VIP櫃員蘇菀呀。”
“我看您賬上趴着兩百萬活期，我們現在有一款三年期的理財。”
“收益特別好，您要不要買一點？”
蘇菀聲音甜膩，話術卻極其外行。
我走過去一把按住筆記本。
“蘇菀，誰允許你動我私人物品的？”我板着臉質問。
蘇菀嚇了一跳，電話那頭的客戶直接掛斷。
她撇撇嘴，用力把筆記本抽出來扔在桌上。
“林姐，你生甚麼氣啊？我看你現在去大堂發號了，怕客戶流失。”
“好心幫你維護一下嘛。”蘇菀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
“再說了，這字寫得跟狗爬一樣，誰稀罕看。”
“這些客戶資金流動性要求極高，你連他們做工程款結算還是備付金都沒搞清楚。”
“就敢推銷三年期鎖死理財？你這是在趕客！”我直接拆穿她的無知。
“吵甚麼吵？”趙行長端着飯盒從食堂走出來，拉着臉看向我們。
蘇菀立刻換上委屈的表情。
“行長，我想幫網點拉點存款，林姐非說我動了她的寶貝客戶，還兇我。”
趙行長斜了我一眼：“林冉，你的思想覺悟怎麼越活越回去了？”
“客戶是網點資產，不是你私人自留地。你在大堂好好發你的號。”
“業務上的事，蘇菀現在接手1號櫃，她有權跟進。”
看着趙行長偏袒的模樣，我覺得再爭辯也是浪費口水。
拿起筆記本走到大堂員工儲物櫃前鎖好，拔下鑰匙貼身放着。
下午三點，分行合規部在內部系統下發紅頭文件通知。
《關於進一步規範櫃面高級授權管理的通知》要求所有持有高級授權碼的櫃員重新確認權限綁定。
若崗位變動需即刻註銷原權限。
我看着手機裏同事轉發的截圖，目光在崗位變動四個字上停留許久。
忍不住冷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