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回到別墅,顧硯寒有些煩躁,走到酒櫃前取酒。
這時,他餘光瞟見酒櫃最深處,一個被他丟棄了四年舊木盒,靜靜放在角落。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把盒子拿了出來。
裏面躺着一枚素圈銀戒,款式老舊,一點花紋都沒有。
戒身帶着扭曲的弧度,是他當年親手砸的。
其實直播間裏的戒指太眼熟了。
熟到他只看一眼,就能想起銀面磨過指腹的觸感,想起內圈刻着我名字的縮寫字母。
觸到冰涼的銀面,少年時的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連帶着身邊變成魂魄的我,似乎也回到了那段歲月裏。
我、顧硯寒和許晶,從小在一個大院長大。
那時我們幾家都沒甚麼錢,但日子過得格外快活。
許晶是院子裏漂亮的,笑起來像洋娃娃。
顧硯寒那時候還不是集團控股人,上躥下跳像只野猴子。
而我從一而終地膽小、沉默、內向,總是跟在他們身後。
被幾個混混堵在巷子裏,許晶衝上前把我護在身後,顧硯寒用石頭砸破了一個混混的腦袋。
混混們落荒而逃,他們一左一右將我拉起來,我們手牽手走在巷子裏,那時候,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直到高中畢業那年夏天,他把打暑假工換來的素圈戒指,套在了我的手上。
我驚訝地看着他,本以爲他也是許晶的追求者之一。
“喜歡一個人,是沒有理由的。”
他盯着我的眼睛,說得很認真。
“等大學畢業,我就娶你,到時候給你換一個大鑽戒。”
銀面在樹影裏閃着細碎的光,連吹過巷口的風,都裹着橘子汽水的甜意。
“我不要鑽戒,就戴這個,獨一無二。”
我眼睛彎成月牙,笑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他身後不遠處,老樹的陰影中,我看見許晶捂着臉哭着跑開。
顧硯寒的母親很快知道了我們的事,她從一開始就反對我們。
我先天性腎發育異常,對他來說是累贅。
那時候,顧父的生意剛有一些起色,我也怕耽誤他。
我開始躲着他走,不見他,也不回覆他的消息,希望我們就此別過。
可他在去上大學前一晚,翻Q進了我家,我推開窗戶,一捧玫瑰遞到眼前。
“我不會放棄喜歡你的。”
少年的嘴脣很軟,帶着夜裏的涼,那一瞬間,我動搖了。
可就在我準備不顧一切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爸走了。
他爲了躲債遠走他鄉,幾百萬的賭債逼得我媽賣了所有能賣的東西,帶着我住進地下室。
再見到顧硯寒,是在醫院的特護病房。
我媽爲了錢,找上了她的初戀,顧硯寒的父親。顧母被氣到心臟驟停,我替我媽來給她下跪道歉。
“我不會原諒你們的。你媽是小三,你也不會是甚麼好東西。”
剛進門的顧硯寒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他把我拉出病房,我以爲他會質問我,爲甚麼我媽要插足他的家庭。
可他只是紅着眼睛問我:“你這幾年去哪兒了?我找了你好久。”
他說,這事不是我的錯。
我又動搖了。
那一夜,他像是要把我揉進懷裏,不允許我喊停。
我反覆猶豫,最終沒向他展示那張尿毒症的透析單。
爲了他,我開始想活下去。
可我的骨頭和神經實在太痛了,我夜夜輾轉反側,渾身上下像是被螞蟻啃食。
我媽跳樓之後,我把剩下的錢都用來給她辦了葬禮。
順便,在她旁邊給自己買了一小塊墓地。
就當我寫好了遺書,準備割開手腕的時候。
顧硯寒發來消息:
“我從法國找頂奢設計師爲你定製了婚紗,喜歡嗎?”
婚紗上的碎鑽閃爍如星辰,蕾絲邊織成我最喜歡的洋桔梗。
我最後一次動搖了。
至少在生命最後階段,我想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完成一場婚禮。
可在婚禮當天,我卻突然暈倒,被送進搶救室緊急透析。
沒過多久,顧硯寒的母親被送到了隔壁搶救室。
一牆之隔,我聽他哭的撕心裂肺。
他發了瘋一般找S人兇手。
所有的證據都嚴絲合縫,指向了同一個人。
再見到顧硯寒時,我正蜷縮在許晶安排的地下診所,靜靜等待死亡。
昏暗的燈光讓顧硯寒看不清我蒼白的臉。
此時他也不屑於正眼看我。
“方清妍,S了我媽之後畏罪潛逃,你以爲你能躲一輩子嗎?”
“如果不是許晶告訴我你的位置,你是不是還覺得我真傻,真好騙?”
他臉上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悲傷,咬着牙狠聲說: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愛上你這種小三生的孩子!我媽當時說的對,你媽是小三,你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屬於他的那枚素圈戒指被他摔在地上,踩碾變形。
他冷着臉看着警察將我帶走,在我扭頭哭着看向他的時候,將許晶擁在了懷中。
我這時候才知道,原來這些年他和許晶一直都有聯繫。
庭審當天,顧硯寒沒來,忙着和許晶準備婚禮。
法槌落下,法官最後問我有甚麼想對受害者家屬說的。
我想說我沒S人,我是清白的。
可剛張開嘴,劇痛襲來,我在法庭上吐了一地的血,最終甚麼都沒說出來。
“啪!”
顧硯寒用力把盒子合上。
我的靈魂不斷顫慄。
他站起身,把木盒扔在酒櫃上。
“你欠我們顧家的,這輩子都還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