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驕縱跋扈十六年,全京城都知道我沈令儀是個不好惹的主。
偏偏爲了救那個不爭氣的庶妹,我從馬上摔下來,再也站不起來了。
滿朝文武都等着看笑話,誰知那位高嶺之花謝家三郎,竟跪在金殿上求皇上賜婚。
"臣願娶安寧郡主爲妻,此生不二。"
我坐在輪椅上嫁給了他,他日日揹我去院中曬太陽,庶妹也天天守在我身邊幫我揉腿。
三年後,我的腳趾能動了。
五年後,我能扶着牆走幾步了。
我們有了一雙兒女,我以爲苦盡甘來。
直到庶妹二十三歲那年,孤身病死在她自己的小院裏,至死未嫁。
下葬那天,棺蓋剛合上,我發現夫君不見了。
找了一整夜,最後有人聽見墳塋裏傳出異響。
我不顧阻攔,當即讓人撬開棺木。
只見夫君抱着庶妹冰冷的身子,指甲斷裂,棺蓋內側一字一血:
"生前同做鬼,死後同碑題。"
衆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逼死鴛鴦的惡毒婦人。
我笑了一聲,一頭撞在棺沿上。
再睜眼,我回到謝家三郎跪求賜婚那日,太監正尖聲念着賜婚的詔書。
我咬牙從輪椅上下來,膝蓋重重磕在金磚上:
"陛下,臣女願以餘生供奉佛前,青燈古剎,孑然以終。"
......
"安寧郡主,你可想清楚了?"
皇帝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不怒自威。
滿殿寂靜,我的膝蓋壓在金磚上,疼得骨頭都在發顫。
謝衍之還跪在那裏,側頭看我,眼底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溫柔。
上一世我被這溫柔騙了整整八年。
"臣女想得很清楚。"我抬起頭,脣角甚至還扯出一絲笑,"臣女雙腿殘廢,不敢耽誤謝家三郎的前程。"
謝衍之眉心一動,張口便道:"陛下,臣不在意——"
"謝大人。"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你我素無往來,何必如此?"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撐在地上的手指上,那雙手因爲用力而泛白。
殿上有人低聲議論,我聽見沈令柔——我那位庶妹,在簾幕後面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在擔心我。
上一世她也總是這樣,一副柔弱憂心的模樣,像只被雨淋溼的雀鳥,誰看了都想捧在手心裏。
包括我的夫君。
皇帝沉吟片刻:"你要去哪座寺廟?"
"臣女不去寺廟。"
我深吸一口氣,把早已在腦中轉了千百遍的話說出來:
"臣女聽聞陛下正爲端王殿下修建陵寢,臣女不才,唯有一筆字尚可入目。臣女願入皇陵,爲端王殿下書寫碑文,以盡微薄之力。"
此話一出,滿殿譁然。
端王蕭珩,皇帝最寵愛的第四子,領兵征伐北狄,大軍覆沒,至今生死未卜。
皇帝痛失愛子,下旨修建陵寢衣冠冢,並將此事定爲皇家最高祭典。
參與陵寢修建之人,待工程竣畢,需封陵殉葬。
這是死路。
我知道。
謝衍之猛然抬頭:"沈令儀!"
他第一次在朝堂上這樣喚我的名字,聲音裏竟有些急切。
我沒有看他。
上一世我看了他太多太多了,看他揹我去曬太陽,看他替我梳髮,看他在我以爲的白頭之約裏,把心給了另一個人。
"陛下,"我額頭貼上冰冷的金磚,"臣女心意已決。"
皇帝久久沒有說話。
我等了很久,久到膝蓋已經沒了知覺,才聽見他開口:
"準。"
簾幕後傳來沈令柔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我母親按住她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令柔,別鬧。"
看,就連在這金殿上,母親安撫的也是她。
我從地上撐起身子,手臂痠軟,身體往一側傾去。
有人伸手來扶我。
是謝衍之。
他單膝跪在我身側,一隻手穩穩托住我的手肘,壓低聲音,像怕旁人聽見:
"你在做甚麼?那是殉葬。"
我偏過頭,與他四目相對。
他的眼睛很好看,深邃溫潤,像浸了暖光的墨玉。
上一世我第一次見他,就被這雙眼睛迷住了。
"謝大人,"我輕聲說,一字一句都很慢,"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但我沈令儀,寧赴死地,也不嫁你。"
他的手僵在那裏。
我藉着他的力撐回輪椅上,轉動輪椅,頭也不回地往殿外去。
身後傳來沈令柔細細的聲音,帶着一點哭腔:
"姐姐......"
我沒有停。
這一世,誰也別想再用那副柔弱的面孔,把我綁在一段註定萬劫不復的婚姻裏。